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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中国制造

“这句话,我写不进信里――太远了。信要走三个月,才到北平。”

“但今天我站在这里说,她们听不见。”

“可我会记得。我说过。”

我握住了话筒杆。

阳光把话筒的金属杆晒得有点温。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那温度从指腹传到手腕。

“带中国衣裳挣脸面――这件事,我做了。”

“虞记的十二件旗袍,挂在主厅正中央。每天有两三百人,绕过柱子走到那个角落,去看它们。”

“脸面不是靠嘴挣的。是穿上身,让人看见了,才知道的。”

“中国的裁缝做衣服,是顺着人的骨头长的。欧洲的裁缝做衣服,是把料子裹在人的骨头外面。”

“各有所长。我们不用比谁高谁低。”

“但谁也别把中国裁缝说的‘平面裁剪’四个字当底牌打――”

“因为你摸过虞记的面料之后,那四个字,就站不住了。”

我松开话筒。往后退了半步。

台下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皮埃尔先站起来。

他从第一排站起来。转过身,面朝后面的观众席。抬起了双手,开始鼓掌。

他是法国人。是巴黎裁缝。是三天前还在船上说“中国裁缝平面裁剪”的那个人。

他鼓掌的时候,掌声是连着拍子的。又快,又实。

然后玛格丽特站起来了。

她旁边的丈夫也站起来了。

然后评审团那边――红绒桌牌后面――有两个人放下了笔。开始拍手。

然后整座主厅像被点燃了一样。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铺满了拱形玻璃顶下面的所有空间。

哑姐从侧台走了出来。

她站在讲坛侧下方。抬头看着我。

她没有鼓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但她的嘴唇在动。

我看懂了那两个字的口型。她在大声地、无声地重复。

“出息。”

掌声持续了大概四分钟――后来春兰回去之后数过。她说:“四分钟零十一秒。”

四分钟里,我站在讲坛上没有动。

阳光已经移到了我的右肩。把外套袖子上的暗纹,照出一层薄薄的暖光。

台下有记者在拼命按快门。

皮埃尔回到座位上之后,侧着身子跟旁边评审团的成员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朝讲坛这边比划。

协调员从侧台走上来,轻声说“沈小姐可以了”。我才转身,走下讲坛。

下了台阶,阿桃第一个冲过来。把什么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杯热水。杯子捂得滚烫。

春兰跟在她后面。眼睛亮得不像话。但没哭。

哑姐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等我走近了,才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来。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腕。然后松开。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哑姐坐在床头那盏小灯下面缝东西。

我没看清她在缝什么。

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银针在灯下一针起,一针落。指尖的线是红色的。

我问她缝什么。她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我别问。

春兰在对面床上,整理今天的登记名册。阿桃趴在枕头上,翻那本法文会话手册。翻得昏昏欲睡。

我把白天穿的讲坛外套挂上衣架。坐在窗边,喝那杯凉了的热水。

窗户开了一道缝。巴黎夜里的冷气钻进来。带着街角咖啡馆煮咖啡的味道。还有远处几声模糊的车喇叭。

哑姐的针在灯影里一进一出。线经过布面的声音,像秋天叶子从高处飘下来,碰到地面那么轻。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停了针。

把线咬断。把布面抖开。在灯光下面展开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那块布递过来。

是一面小旗。

手缝的。比手掌大不了多少。

红布底,白线绣了一个字――虞。

字不大。但针脚细密工整。每一针都扎进了布料的经纬里头。

边角锁了两道线。背面缝了一小截麻绳。可以直接挂起来。

哑姐把旗子递到我手里之后,退了一步。指了指旗子。又指了指东面――北平的方向。

她比划的意思是:带回去,挂在虞记门口。

我把那面旗子接过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绣了两个小字。用同色红线。

不是“虞记”。

是“出息”。

跟她在布头上写过的那两个字一样。笔画歪了一点。但凑近了看,能认出来。

哑姐比完了,就回自己床上躺下了。背对着我。像是已经完成了任务。

我把旗子叠好,放在床头柜上。铜镜旁边。

深夜里,塞纳河的风从窗缝渗进来。把那面旗的红布边角,吹得微微颤了一下。

我躺在床上,合上眼。

下午的掌声还在耳朵里转。四分钟零十一秒。

皮埃尔站起来带头鼓掌的那个画面,印在脑子里。他转过去面对观众席的时候,金丝眼镜的反光在头顶灯光下一闪。

玛格丽特按着胸口站起来。

评审团放下笔,开始拍手。

哑姐站在侧台,无声地说“出息”。

还有那十二件旗袍。

它们挂在a区正中央的深灰色墙面上。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有人去看。

等展会结束,它们会被收进樟木箱里。坐船穿过红海和印度洋,回到上海码头。

到时候,北平那扇门重新打开。哑姐绣的这面小旗,挂上虞记正堂的门框。风一吹,就晃一下。

那面旗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地叠着。红布面在铜镜旁边,映出一道暖暖的反光。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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