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攥着牌子。指节发白。
“一千八,第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沈虞站起来,把牌子递给春草。陈经理瘫在椅子上,领带歪到一边。
沈虞走到签约台前,签字,付定金支票。走出拍卖厅大门,春草抱着她的胳膊又蹦又跳:“一千八!大小姐,咱们哪来的一千八?”
沈虞上了黄包车,才开口:“军需处预付了下一批订单的三成。八百块。加上这批军需货的毛利,加上开业以来所有旗袍的盈利――够了。”
春草掰着手指头算不过来。
但信了。
沈虞靠在车篷里。军需处预付款的事,她三天前就谈好了――赵敬亭看过第一批货的质检报告,主动提出续签。她趁机要了预付款。钱今天上午进的虞记账户,下午就砸在了拍卖厅里。
她知道汇丰的预算上限。孙茂才上次在她铺子里吃了瘪,回去一定会汇报。在一个洋行买办眼里,虞记这种开业不到一个月的小裁缝铺,能凑出八百块现大洋,顶天了。陈经理照着这个数,把上限卡在一千六。
他觉得稳赢。
但他们漏算了一样东西。
军需处的续签合同。今天上午签的字。汇丰的情报还没跟上。
她比他们快了半日。
拍卖场上,半日就是生死。
黄包车拐进东街,在旧厂区门口停下。
沈虞推开生锈的铁门。三栋厂房蹲在杂草丛里,灰扑扑的。窗户破了,墙皮剥落。房梁是整根的好木料,地基是青石打的,机器的底座还在。仓库那一排――比她上辈子见过的横店摄影棚还要大。站在门口,就能想象出这里摆满机器的样子。
春草跟在后面,看看厂房,又看看沈虞,小声问:“大小姐,这么大的地方,咱们要招多少人?”
“三十个起。纺纱、染色、剪裁、缝制、质检,五道工序,一条线。”
“那得花多少钱啊……”
“第一批招人,三十个就够了。用虞记现在账上的流动资金,撑到下一批军需订单交货。不靠借款,不靠投资。”她蹲下来,拔起墙角的一根野草。土是湿的,肥力还在。“以后这片地方,就是虞记的根基。”
她站在厂房前的空地上。午后阳光从破窗户里斜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春草说:“回去拟招工启事。码头的失业女工、砖窑里救出来的姑娘、被拐过回不了家的――只要手上有力气,愿意学,虞记都要。”
“年龄不限?”
“不限。会针线的优先。不会的可以学纺纱和染色。”
春草掏出小本子,飞快地记。
沈虞走到仓库那一排,推开一扇门。吱呀一声。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她站在门口,用粉片在墙上写了四个字――
虞记工坊。
粉笔灰落在袖子上。她没有拍。
春草记完最后一笔,抬头问:“大小姐,咱们现在算不算在东街站稳了?”
沈虞没有回答。她看着墙上那四个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站稳不算。站到谁也推不倒,才算。”
旧厂区门外,一辆军用吉普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路边。车窗摇下一半。林舟攥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偷瞄后座的人。
“督军,沈大小姐出来了。看方向,应该是回去盘账了。”
傅沉渊没说话。他刚从军需处回来。赵敬亭把沈虞的续签合同呈给他看了――出厂价加了一成,交货标准比军需处自定的还严。这女人,交完五千件货,转头在拍卖厅把汇丰洋行遛得团团转。现在,又多了这片两亩的厂区。
他把车窗摇上去。
“回督军府。”
“是。”
吉普车发动。后视镜里,沈虞的背影越来越小。傅沉渊靠在座椅上,闭了眼。他想起拍卖厅里她只加一块大洋的样子。
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女人,迟早会跑到他追都追不上的地步。
那得在追不上之前,抓住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