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比起为了战斗而合一,为了相互理解而合一才是正确的吧
对一名军官来说,最糟糕的苏醒是什么样的?
军官葛米德觉得应该不会有比自己现在更糟糕的苏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第五武神就站在自己身边,自己的顶头上司征天王殿下就在不远处看著,然后自己的义体是残破状态。
大脑还残留有一定的记忆。葛米德很快就理解了自己的处境。自己被ai的向山所劫持了,然后一路来到了第五武神面前。
接下来的记忆,就算有第一视角乃至于部分ai的思考链,葛米德也觉得难以理解。
对于死亡的理解、对于生命的理解、对于自我的理解――――
那些为了永世长存而做的前期准备。
可这些对于飞升者来说宝贵的体验,对葛米德来说似乎没有意义。葛米德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还能活过今天。
他看到征天王殿下正在缓慢靠近。
然后,葛米德感觉自己被第五武神拎了起来。
向山抓著葛米德的肩膀,说道:「放轻松伙计,我没打算杀了你,这位――――征天王殿下想必也不是为了干掉你而来的。放轻松。」
征天王大卫?克莱恩走得很慢。金属的双足碾压沙尘,光学镜头死死锁定第五武神。
一阵风吹过,卷起锈色的尘埃,掠过那高规格的装甲,声音好似细微的呜咽。
恩利尔与荧惑鸟也在缓慢靠近。尽管第五武神之前说过征天王没有战意,但是他们始终没有放开防备。
第五武神只是只是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荧惑鸟与武魁首停了下来。
大卫不知道这手势传达的对象包不包括自己。他又走了一段,来到向山面前。
「死亡――――痛苦吗?」大卫的声音透过外部扬声器传出,完全没有王者的感觉。
向山摇头:「刚才我和另一个我的所有交流都是明码明文。死是凉爽的夏夜」哩。」
「呵――――凉爽。」大卫肢体没有任何动作,如同锁死了一般,「这家伙――――连死都要模仿得像个人类。」
「人类可不会这样。这是一位了不得的ai。」向山如此说道。
平等相待的前提是正视差异。
大卫没由来感到一阵悲哀:「到头来还是ai吗?」
「我是ai赋权主义者。」向山语气之中带著微笑。他仰望天穹,说道:「尽管你制造了那一个我,但你其实不理解我。他就是在以向山」的身份,完成自己的选择。他是ai,但毫无疑问是向山。」
「你是说――――一个ai,却比我这活了三百年的人更像个人」?」大卫说道,「那我未免也太可笑了。」
「你又来了,大卫。」向山叹息:「不是这样的,完全不是。人类就是人类,ai就是ai。ai获得了可以让它们变得像人的数据,也就是所谓的人格,但ai仍旧是ai。我曾以为损失与获得的函数相扭在一起,就是ai的死亡驱力――――呵,没想到下一步进化居然就是罗素悖论了。将自我指涉的使命植入ai之内,充当无法形容的底层驱力――――」
第五武神的语气变得玄虚,似乎开始在思考。
大卫问道:「那你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吃下了他的记忆,吃下了他的死亡」――――你现在更强大了?更接近那个该死的「飞升」了?」
第五武神向山的背后,火星的黎明正在地平线下酝酿。但是在太阳系的第四行星,阳光已经无法驱散空中的黑暗。
地平线外传来了反常的亮光时,向山点了点头,说:「大概是吧。」
暗红色的尘埃在两人之间打著旋。大卫又向前走了一步。他与第五武神之间的距离几乎要让恩利尔与荧惑鸟动手了。向山却示意他们再等等,自己只是平静说道:「追回一个「电子宠物」的旅行结束了,大卫。你也该扔掉奶嘴了。」
「奶嘴――――」
「自欺欺人不会为你提供力量的,大卫。」向山说道,「虽然你创造了飞升的灵药,但是对你来说,它就只是一个欺骗性质的奶嘴。你完全没有理解自己创造的东西。」
「我――――」大卫甚至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的义体规格比第五武神要高大太多,近五米的伟岸躯壳,每一寸都是火星科技的结晶。如果放在五百年前,可以说这就是神明的伟力。
但现在,这个巨神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应该怎么办?你告诉我啊,向山――――」大卫终于崩溃了,「我造了一个园区,我复制了大伙儿,我――――我以为造一个你,每天陪我说话,假装一切都没变,我就能好起来。但连ai都选择离开,选择像个人一样去死――――我到底算什么?一个连自己制造的幻影都鄙夷的巨婴是吗?你一定是这样看我的对吧?啊?他也只是不想陪一个巨婴过家家对吧?」
他跪倒在地,膝甲将细小的石子碾得更碎。
「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大卫。他最初被赋予的使命是成为大卫?克莱恩的朋友」,同时是扮演向山」―合并一下就是扮演作为大卫朋友的向山」。」第五武神向山如此说道,「不论是哪个向山,都会如何定义朋友一朋友是对等地分享世界的人。」
「友谊超越功利,使得我们学习尊重他者的异质性,并在此过程中塑造更完善的自我。」
「一切的起始点都是「对等」。」
他向前迈了半步,伸手捏住大卫的肩膀:「向山并不抗拒自身的天命,大卫。你从未将那些ai看做是对等的存在。在你的心里,他们只是电子宠物,是出于某种目的的造物。
你也不会正视他们的一切建议。你只是在利用ai复读自己内心的美好记忆。所以那些ai对你来说只是奶嘴。」
大卫扶住向山的肩膀―这个动作是如此危险,以至于武魁首差一点就激发了瞄准大卫的武器―他哭道,「我知道的――――你总是有办法的,对吧?你总是知道应该怎么做――――所以,告诉我啊――――哪怕是死呢?」
第五武神一拍脑袋:「哪怕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是死」,其实你也只会觉得这个下贱的复制品定时在骗我」。你的信仰崩溃了,你顽固地拒绝相信任何东西,又因为没有信仰而寻找信仰。佛陀度化不了不愿意接受度化的人,耶稣也不愿意救不愿意得救的人。」
「可你――――还有那个家伙,明明就说了,答案是「死亡」――――」
「那是他所面对的命题的答案,不是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向山再次摇头,「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明白这样,那个谁――――」他晃动手里的葛米德,「喂,理论上来讲,另一个我是没有刻意压制过你海马区的活性,因此他劫持你生物脑时的部分记忆,可以转化为长期记忆。你现在应该还记得吧?告诉你上司看看。这么长的时间,也够你整理一丝头绪了吧?」
葛米德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道:「这――――这样的场合,我――――」
「问你什么就回答什么。告诉你的上司吧,在旁观的视角来看,另一个我的赴死,与他的自杀行为究竟有什么不同?」
葛米德犹豫片刻,下定了决心:「王上,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的话――――ai选择死亡的时候,他明白自己的意志会得到延续,他或许可以改变世界一他始终带著希望的感觉。」
大卫脖子微微转动,望向葛米德。
葛米德感到一阵恐惧。大卫并不是残暴的上司,但是分享了权力的诸王对王之下蝼蚁的压制力却俨然成为了一种模因他们是可以动动念头就杀死士兵的人。
但是他还是说道:「我可以感觉到――――我的记忆里,那个ai,并不觉得.――――这是――――
走投无路的――――他觉得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这算什么?」大卫反问道,「那个ai管这种删除叫做死」啊!他――――」
「就好像父母留下了基因的副本,作为自身在世界的延续。」向山空著的那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他也留下了自身的部分数据,经过另一个自己的重构,继续存在。那一个现象层面的死」,阻断了他身上的痛苦侵染其他向山――这只是这个死亡」为向山带来的最浅显的好处。不要将他视作自杀者,大卫。」
「那更深层的呢?」大叫道,「如果死亡只是――――只是阻断痛苦的传播工具――――那和删除一段出错的代码有什么区别?」
「你还是什么都没明白,大卫。」第五武神叹息,「能够在自主意识下推动自己进行良性的改变――――这就是我们过去的理想啊。」
「啊?」大卫怔住了。
「认知革命,以及机械飞升。」向山说道,「你不可能忘记,对吧?」
大卫感觉自己似乎在哭。最高等级的义体适配程序为视野加上了泪水的滤镜。
「我们想要漫长的生命,因为宇宙很大啊。如果没有漫长的生命,我们还怎么能出去看看?」向山仰起头,稍稍后退,「人类现在已经征服了太阳系吧。我却几乎没有去太阳系外环的记忆。每一个行星的每一个城市我都很想领略。然后是半人马座α,距离太阳系最近的恒星系统,也是三星系统。我觉得我可以与那三颗天体斗智斗勇个一百年呢。」
「我还想要朝著银河系的中心前进。每一颗可能有生物的类地行星,当年那个被我们称作奥洛伦的世界一也就是奥贡的创造者。当初奥贡的发射者可能已经灭绝了,但我还是想要找到他们的痕迹。创世星云、脉冲星――――哦,对,黑洞,怎么能不提黑洞呢?」
「我们年轻的时候也分享过那些点子吧?将另一个自己作为副本,投入克尔黑洞。高速旋转的克尔黑洞,事件视界也是柔和的,可以轻易跨越。物体在越过事件视界之后,在事件视界之外就近乎凝滞了。如果外面的人研发出了超光速的技术,我们或许还可以将那些副本打捞出来。」
「尽管人类距离超光速可能还有无限远的距离,但对于事件视界内的事物来说,外界无论过去多久,它们都只能感觉到一瞬――――啊啊,这可是最接近一直活到宇宙末尾」的方法了,不是吗?」
第五武神张开双手:「即使与死亡诀别,我也期望著这些体验。我将死亡弃置于此,是为了能够亲手碰触自己过去的梦。不死的战士」并不是飞升者的全部。我必须理解死亡在人类精神之中的构成,理解人类心智为死亡预留的位置,然后才能在抛弃它之后,保持自身的稳定。」
第五武神后退了半步:「大卫,想起来了吗?过去啊,我们老是聊这些吧哪怕你觉得第五武神只是个可悲的复制品,我也只以向山」的身份这样询问一我们彻夜长谈。后来看到了实践的希望,对此就更是狂热。还记得吗?比最烈的酒还要吓人的热情。」
「啊――――啊啊――――」大捂住了脸,「我――――不――――我――――」
情感的冲击如此猛烈。尽管伺服器内的ai说过了相似的话,但那个时候大卫只将之当做一种精神上的酒精麻痹自己。
为什么――――在现实说出来――――就这样的――――
「所谓活著,其实是一场被死亡追逐的逃亡。但正是因为死神站在终点冷眼旁观,你才会拼命燃烧,试图在黑暗中擦亮一丝火光。死亡是所有意义的源头,也是唯一的归宿。
如果人不是在倒计时中挣扎,那么所有以人类」命名的伟大之物一那些爱恨、那些生产都会沦为空中楼阁。没有了死,谁还需要生?求生」的生存活动本身也只会赔然失色。」向山再次望向天空,「如果一个无法被杀死、无法以死亡制裁的人间之神流窜于网络,如何才能维持自身的稳定呢?想要杀死k,那便是要摧毁现有的所有文明成果啊。」
「可是啊,因为失去枷锁而堕落的心智,真的就是飞升后的你吗?那难道不是被心魔所劫持的飞升者吗?不解决这个问题,人类又何谈真正的飞升呢?」
向山垂下视野:「大卫啊,醒一醒吧。向山一直是向山。或许只是占了莫名其妙复生的关系而没有经历衰老,但向山的梦想从未改变。向山有很多梦想,并且每一个都想要实现。正是因为有如此欲求,所以向山才必然会追逐飞升」。我想,这是比求生更为高级的向生欲望吧。」
「然后,你先从求生欲开始复习吧!」
向山猛地一脚踢出,将大卫踹开,同时自己却退得更远。
大卫在半空之中重新稳住身形,想要追上去问个明白。但是他敏锐察觉到了迫近的危险。
一颗火流星正在坠落,但那必然不是第十二武神。
奥林匹斯太空电梯就在数百米外的前方。它垂直于地面,却因为视野的关系,而形成一个平滑的视觉曲线,如同一道钓线直系穹顶。而现在,一颗火流星已然从穹顶坠落。
独孤北落师门在最后一刻启动了燃料。爆炸一般的动静直扑大卫。大卫借势后退,却被飞弹追踪。
大卫凌空打爆了小型飞弹。
独孤北落师门抛弃大气层内不适用的飞行组件,从数十米空中硬著陆。烟尘之中,她问道:「喂,五师父,你看到的难道只是一个前来谈心的老朋友吗?」
第五武神还没回答,她就自顾自说道:「这难道不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孤军深入我方占领区的敌军指挥官吗?」
「我说过了,不要问光之战士这么黑暗的问题。」第五武神说道,「我的个体战斗力不是很出众。老十二也快要完成减速了。我就先去那边了。」
他拽著葛米德走了两步,又叹了口气:「安全第一,姑娘。」
第五武神继续向前奔跑。很快他就听到身后大卫的怒吼,然后便是独孤北落师门的咆哮。
「啧啧,看起来确实还是很有求生欲的。唉。」向山摇了摇头。
葛米德有些困惑:「刚才您是――――那个――――如果我没看错――――」
「嘘!」向山示意他闭嘴,「我说过了,不要问光之战士这么黑暗的问题。」
「但是――――」葛米德鼓起勇气,「王上其实――――他不是恶人也不是罪人――――」
「他手握著火星的王权啊。我们不可能让他离开的。」向山摇了摇头,「就当是这个乱世害了他吧。」向山话头一转,「话说,你既然看出我在他推进器组上做手脚,但是没提醒大卫――――现在想通了吗?想要成为侠客吗?」
葛米德犹豫了一下。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哦,也不是,还是得快点。说不定侠义」这面旗帜也快要完成使命了呢。」向山将葛米德随手扔给了一位侠客,嘱咐他带著葛米德到一旁待命。
随后,他将手中声子刀剑柄扔给迎面走来的镇魂法王。
辛格霍斯特有些嫌弃:「柄状――――这根本跟不上一重天武者的攻防吧?」
「用以破防的武器,比什么都没有要好。」第五武神扫了辛格霍斯特一眼,「我还以为你会留在上面去跟老十二打个照面呢。」
「克莱恩老师曾经帮助过我很多。」辛格霍斯特如此说道,「而且无论如何,独孤都不应该死在这种战斗里吧?」
向山挥了挥手,让他自己去战场,最后他走到了太空电梯基座的控制中心,将一根数据线接入控制台。
辛格霍斯特受向山的委托,专门调整过线路。有一条专用链路,直连太空港内的整备设施。
那个整备设施也是辛格霍斯特带著数位工程学大师,利用太空港条件搭建出来的,能够对高级的义体进行维护。
第五武神闭上了眼睛,等待那一道闪电的就位。
火星行星镇压舰队早在数十分钟前就开始了回避。他们在确认了第九武神的轨迹之后,就立刻退避。他们沿著卫星轨道,从第十二武神原本将要掠过的方向,转移到了火星的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