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咋成这样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这一路上到底发生啥了?”
王五搓了搓手。“没啥,她就是——想通了。”
“想通了?”翠儿眉头拧起来,“她想通了啥?”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翠儿盯着他那副样子,越看越不对劲。出去一趟回来,这人腰板直了,脸上的笑也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还笑。”她拿手指戳了他胸口一下,“你使了什么手段,能让她变成这样?”
“我能使什么手段。”王五往后让了让,还是笑,“她就该这样啊。她自个儿愿意的。”
当晚,堂屋里点着油灯。
王五坐在桌边,翠儿坐在正位上,楚寒衣坐在最下首。
灯芯刚剪过,火苗稳稳地立着,照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
翠儿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蹭着,目光在楚寒衣身上扫了好几遍。
这个女人从进门到现在,给她行礼,叫她姐姐,替她洗碗,每一件事都做得自然而然。
翠儿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是解恨还是别扭,是得意还是心虚。
她以前做梦都想不到这个女人会这样。
她恨她杀了她爹,也恨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高在上。
此刻楚寒衣就坐在最下首,腰背笔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等着她先开口。
翠儿端起茶壶倒了碗茶,茶碗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你……你们这阵子,到底上哪儿去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消化干净的飘忽。
王五正要开口,楚寒衣已经微微侧过身,目光垂下来,语气郑重。
王五正要开口,楚寒衣已经微微侧过身,目光垂下来,语气郑重。
“姐姐,”她说,“妾身嫁到王家已有大半年了。从去年秋天进村,到如今夏初,算来八九个月。这期间妾身先是随老爷去长白山,回来后又赶上养伤、破关,紧接着又是天地会的事、江南的事,杂七杂八忙到今日。妾身虽已入了王家的门,却一直没有尽到妾的本分。从前不懂事,承蒙姐姐大度,一直容忍。今天想正式表个态——想按规矩,补一个正式的进门礼。”
翠儿听着,嘴微微张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是不是疯了。
王五在旁边搓了搓手,接了话:“老家那边基本没人,就一个大伯还在,早年分家另过的,跟咱家来往不多,但好歹还算亲戚。我明儿个托人去请他来。”
他看了翠儿一眼,“你那边,请秀芹和刘嫂过来做个见证就行,不用太多人。”
楚寒衣点了点头。“不用大操大办,该有的规矩妾身都记下了,不会出错。”
她顿了顿,“妾身一路上看了些书,都记在本子上了。明日再跟姐姐细说,请姐姐定夺。”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这一切太突然了——她什么都想不出来,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
她站起来,说了句“我……我去烧壶水”,转身往灶房走。
脚跨过门槛时绊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站稳了,继续往前走。
灶房里,翠儿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火钳,半天没动。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明灭不定。
她拿火钳拨了拨炭灰,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这一路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还是黑罗刹吗?
怎么出去一趟回来跟从前全然不同了?
她想起以前——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书,她蹲在旁边给她捶腿,楚寒衣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一直觉得自己窝囊,在楚寒衣面前抬不起头,既恨她又怕她,有仇不敢报。
如今楚寒衣弯下腰来,她那口憋了十几年的气忽然没了去处,积攒了许久的怨气被釜底抽薪,剩下的只是空落落的不习惯。
水烧开了,壶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翠儿回过神来,正要提壶,楚寒衣已经从堂屋走了进来,双手从她手里接过水壶,微微低头:“姐姐歇着,妾身来。”
翠儿手上一空,看着楚寒衣提着水壶走回堂屋,给每人面前的茶碗续上热茶,先给王五,再双手端到翠儿面前,最后才给自己倒了半碗。
做完这些,她又退回最下首的位置,腰背笔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翠儿看着她低头坐在那里的样子,心里百味杂陈。
她把自己那碗茶端起来,暖了暖手,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飘:“你……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翠儿。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最下首,腰背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跟刚才进门行礼时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千真万确。妾身方才所,句句属实。姐姐若不嫌弃,妾身想按规矩,补一个正式的入门礼。”
翠儿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中。她看着楚寒衣那张平平静静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行。那就依你。”
楚寒衣微微低下头。“谢姐姐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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