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拂音没有再说什么。
柳拂音没有再说什么。
她靠在廊柱上,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拂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手腕露出来,白得像一截藕。
王五正低头浇花,没看见。
又一日,柳拂音在屋里临帖。王五送晚饭过来,把食盒搁在桌上,正要走,她叫住了他。
“王公子可识字?”她问。
“认得几个。”王五说,“不多。”
柳拂音把笔递过来,指了指案上的纸。“左右无事,不如练几个字。写了一下午的字,手腕酸了歇一歇。”
王五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她写的字。那字极秀气,一笔一划都像是从画里拓下来的。他摇了摇头:“这我可写不来。”
“不碍事。”柳拂音把笔塞进他手里,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随便写。妾身教你。”
王五握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王字勉强能认,五字写成了一个歪把子,最后一横还往上翘了翘。他看了看,自己先笑了。
柳拂音也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几次都真,眉眼弯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握住他拿笔的手,带着他在纸上又写了一遍。
她倾身时胸前不经意地蹭到了王五的肩膀,柔软而温热,隔着薄薄的衫子能感觉到那一抹丰满的弧线。
柳拂音似乎也察觉到了,脸微微一红,却没有立刻退开,只是把身子稍稍侧了侧,依旧握着他的手将那一笔写完。
她的手指凉凉的,力道很轻,引着他的手在纸上慢慢走。
王五整个人僵住了,笔在手里抖了一下,差点把墨甩在纸上。
这一次写出来的“王五”端正了许多。
“瞧,不难。”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衬得那张本就极美的脸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娇艳。
她低头理了理衣襟,动作很轻,像是在掩饰方才那一瞬的不自在。
王五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两个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耳朵根有些发烫:“柳姑娘这手真巧。”
柳拂音退后两步,在竹凳上坐下来,重新拿起自己的笔。她低着头临帖,没有再看他,只是耳根上那抹淡淡的粉色,好一会儿才消下去。
隔日,柳拂音从灶房端了一碟桂花糕过来。那是她亲手蒸的,米糕上缀着几颗红枣,桂花的香气从碟子里散开来,还没进门就先闻见了。
“王公子尝尝。”她把碟子搁在桌上,替他掰了一小块,递到他手边。
王五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比我们村里蒸的强多了。”
“王公子待楚香主这般忠心,”柳拂音将碟子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这些日子妾身瞧着,心里头倒有几分好奇。”
王五正嚼着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昨日妾身与薛神医闲聊了几句,”柳拂音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圈,“听薛神医说,他的恩师顾老前辈曾见过王公子,对王公子评价颇高。顾老先生那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小女子先前在恭亲王府时便常听人提起他的事迹——无论江湖上还是朝堂里,提起阎王针的名号,无人不敬重。能让顾老先生亲口夸赞的人,妾身自然要多看几眼。”
王五嚼着糕,听到“顾老先生”三个字时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把糕咽下去,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渣。
“他那是客气。”他说,语气平平常常的,“顾老先生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知道江湖圈子怎么看我——就觉得我是楚寒衣的跟班,跟她蹭吃蹭喝。我也不在乎旁人怎么想。”
他顿了顿,把手上剩下的半块糕搁回碟子里。
“前一阵子赵广——就是赵平他亲哥——为了护我挡了一刀,人没了。要不是因为这事,赵平也不会托我来照看柳姑娘。他嘴上不提,我心里头清楚。他哥那条命,是折在我手里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完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泥土的手。
柳拂音沉默了片刻,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
“那王公子心里头,是不喜欢来这儿了?”她问。
王五抬起头,赶紧摆了摆手:“不是不是,喜欢。柳姑娘你别多心——我一个乡下人,哪见过你这样的美人。又会弹琴又会写字,说话也好听,人又香,我回去跟村里人吹牛,他们肯定不信。”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些发红。
柳拂音看着他那副憨直的样子,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只是那笑容在唇角停了一瞬,便化在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里。
之后几日,王五似乎比刚来时更拘谨了些。
他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听琴,而是搬了竹凳坐在廊下,离门口隔了两步远。
走路时总低着头,背微微弓着,偶尔额上沁出一层细汗,拿袖子蹭了又蹭。
走路时总低着头,背微微弓着,偶尔额上沁出一层细汗,拿袖子蹭了又蹭。
柳拂音问他是不是身子不适,他摆摆手说不碍事,大概是夜里没盖好被子着了凉,把竹凳又往廊下挪了半寸。
柳拂音看他脸色确实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倒像是内热郁结之象,问他可曾看过大夫,他说不用不用,小毛病。
这般情形连着数日,柳拂音无计可施,才借着与薛一帖闲聊的由头,将这几日的相处拣要紧的说了几句。
当夜,偏厅。
明日楚寒衣就要回来了。
柳拂音与薛一帖、冯三爷对坐。
赵平守在门口,刀横在膝上,磨刀石搁在脚边,刀刃在磨石上来回蹭着,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柳拂音端坐在方桌旁,手里捧着一碗凉茶。薛一帖坐在她对面,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冯三爷靠在椅背上,胳膊交叉在胸前。
“难怪楚香主看得上此人。”柳拂音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叹服,“此人定力非凡,而且极知进退。在下行走江湖这些年,也见过不少人物,似他这般的,倒是头一回遇到。”
冯三爷不信。“他一个乡巴佬,面对居士这等绝色,怎能坐怀不乱?”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是不是居士你太矜持了?”
薛一帖在一旁坐着,手里端着茶碗,脸色有些疑惑,没有插话。
柳拂音摇了摇头,把茶碗轻轻搁在桌上。
“冯三爷这话可冤枉在下了。这些天我试着夸他,他把话全往别处引,说自己就是个粗人。我请他听琴,他端端正正坐着听完,说一声‘好听’就站起来走了。我留他多坐一会儿,他说怕耽误我休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碟王五没吃完的桂花糕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今儿下午我给他递桂花糕,掰了一块送到他手边——他倒是吃了,吃完说了句‘比村里蒸的强’。我又夸他,说他必有非凡之处。他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个种地的,赶上运气好。他不是听不懂,是脑子太清楚了。”
冯三爷皱眉。“总不能……总不能强扑上去吧。咱们要的是楚香主对他失望——非得他自个儿变心才行,急不得。”
薛一帖忽然开口:“柳姑娘,这些天我放在你屋里的那壶茶,他喝了么?”
柳拂音不解:“喝了啊。他素来爱喝茶,每回来都自己倒,一喝就是两碗。那茶有什么不对?”
薛一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眉头拧成一团,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那茶里薛某下了药。”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沉,像是在念一份自己极不愿意签字的脉案,“此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下之后一个时辰便会发作,欲火如焚,非交合不能解。薛某连着下了三日,本想着他药性发作时只有你在跟前,便是个圣人君子也难把持。此事太过下作,薛某本不愿提及,但为了楚香主别所嫁非人,才出此下策。”
他抬起头,看着柳拂音。“那王五兄弟——当真是个奇人。”
冯三爷倒抽一口凉气:“可是逍遥散?那东西发作起来心火如焚,若不解散,经脉逆行,练家子都扛不住,他一个没内功的——”
“他竟全扛过去了。”薛一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佩服,“薛某行医这些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事。半分内力也无,生生扛了三日逍遥散的药性。按药理推算,到了今日,他体内积蓄的药力已臻,便是大罗神仙也扛不过去了。这份心性,薛某是当真有些佩服王五兄弟了。”
柳拂音脸色微变,低声喃喃:“难怪——难怪他这几日拘谨得很,走路总弯着腰,我还当他是病了。”
屋里沉默了好一阵。冯三爷端起茶碗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
“任凭他定力再强,”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生米煮成熟饭便是。他个乡下人哪见过柳姑娘这等绝色,给他一夜快活,让他终身难忘。到时候你跟了他一年半载——楚香主这边把他忘了,你再脱身。答应你的事,天地会一定办到。”
柳拂音沉默良久。她把那碟桂花糕往前推了半寸,又收回来,手指在碟沿上来回蹭着。
“小女子只想求个安稳,了此残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王五是个品行端正的好人。这些日子我几次试探,他并非愚钝——他是心里头清清爽爽地知道自己该守着什么。他知道我是你们安排来试探他的也好,不知道也罢,他从头到尾没有越过那条线半步。这样的人,不该被你们这样算计。”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低头看着碗里那一片沉在碗底的茶叶,沉默了好一阵。
“那楚香主小女子只见过一面,但也能看出她是何等人物。她能心甘情愿跟了王五,必是有她的道理。你们若是真心为她好,就该信她的眼光。”
冯三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薛一帖端起茶碗,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圈,没有接话。
“小女子欠天地会一条命,答应的事不会反悔。但今日这话,我搁在这儿——那王五不是寻常人。你们若是还要害他,恕在下不能再从命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楚寒衣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从薛一帖脸上扫到冯三爷脸上,又扫到柳拂音脸上,最后落在桌上那碟没吃完的桂花糕上。
赵平手里的磨刀石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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