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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归元功自成循环,渡给你的只是我体内盈余的一部分,不影响我本身修为。”楚寒衣说,“不过这个急不得。先得靠你自己把吐纳练好,身子有个底子,才能接得住。普通人没法直接接受高手内力,需得循序渐进。”

王五挠了挠头。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阶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现在学也来不及了吧。顾先生都说了,我天赋极差,学啥都学不会。我都这年纪了,从头练内功,能练出个啥来?练它干啥。”

楚寒衣看着他,不急不缓地说:“至少可以强身健体。你不想身子骨硬朗些?最起码,练好了能打得过你们同村的人。”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些,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石阶旁被夕阳染红的草丛上,“而且……”

她没说完。王五等了等,见她耳朵根慢慢红了起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而且什么?”他问。

楚寒衣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没什么。总之你练不练。”

王五跟上去,走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的侧脸。

她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冷样子,但耳朵根还残着一抹没褪尽的红。

他心里头像有只猫在挠,想追着问,又怕把她问恼了。

挠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练。你让我练我就练。”

当天晚上,两人在山脚下一家客栈落了脚。

吃完饭,楚寒衣把顾长生写的那张纸拿出来,摊在桌上。

王五凑过来看,纸上写着几行字,笔画端正,但他认不全,只认得“气”“丹田”“呼吸”这几个。

楚寒衣指着口诀逐字逐句地念给他听,念一遍,讲一遍,再念一遍。

总共不过百来个字,翻来覆去就是教他怎么吸气、怎么吐气、气走哪条经脉、意守哪个穴位。

比当年风老头教她归元功的口诀简单了不知道多少倍,可王五听得一头雾水。

“这个……啥叫‘意守丹田’?”他挠着头。

“就是想着气息沉到小腹。”

“那‘气走督脉’又是啥?”

楚寒衣伸手点了点他后背正中的位置。

楚寒衣伸手点了点他后背正中的位置。

“从这里,沿着脊柱往上,走到后脑勺,再绕过头顶,从前面下来,回到丹田。走一圈,就是一个小周天。”

王五“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她让他盘腿坐在床上,自己坐在他对面,一步一步地教。

先是调息——吸气要慢,吐气要匀,舌抵上颚,双目微闭。

王五闭了眼,深吸一口气,憋了不到两息就呛得咳嗽起来,连声说不行不行。

楚寒衣也不恼,让他重新来。

他又吸了一口气,这回憋住了,可舌头忘了抵上颚,气走岔了,肚子咕噜噜响了一阵。

他睁开眼,讪讪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又赶紧闭上眼。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光是调息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王五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后背也有些僵了。

他偷偷睁眼看了楚寒衣一眼——她还坐在对面,腰背笔直,呼吸匀净,正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龙脉刚毁,她为了报恩,在院子里教过他武功。

扎马步,他蹲了不到半盏茶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打拳,胳膊软得像面条,一拳出去手腕往下塌;踢腿,扶着墙把自己踢了个跟头。

折腾了三天,她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不是练功的料。”那时候她教他的样子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不耐烦,皱着眉,语气冷得像刀刃。

他做错了她就瞪他,他摔倒了也不扶,就站在旁边看着,等他爬起来继续。

三天一到,再也不提教武功的事了。

可现在她坐在他对面,腰背笔直,呼吸匀净,等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呛咳、岔气、睁开眼讪讪地看她。

她脸上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皱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你这次咋这么有耐心了。”他忍不住说。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上回在院子里,你教了我三天就不教了,”王五说,“那会儿你说我不是练功的料,烂泥扶不上墙。”

“我没说烂泥扶不上墙。”

“意思差不多。”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那时心境不一样,”她说,声音不高,“那时我一心只想赶快教会你,把恩情报了,好两不相欠。我教你武功不是因为你适合学,是因为我想还债。你学不会,我就着急。一着急,就不想教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灯下亮亮的,不冷。

“现在……不急了。”

王五听着,心里头暖暖的。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重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回,他憋住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王五终于摸到了门道。

不是天赋开了窍,是笨办法磨出来的——一遍一遍地试,错了重来,岔了气就咳嗽两声,咳完了继续。

楚寒衣在旁边不时用手点在他身上,替他找准经脉的位置。

她的手指点在他后背上,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按,按到后脑勺,又绕过头顶,从前面下来,回到丹田。

她的指尖微凉,每点一下他就觉得那地方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点醒了。

她说这是用极微弱的真气替他引路,不能多,多了他受不了,只能一丝一丝地探。

有了这丝真气做引子,他那扇从不曾开过的经脉之门才算被撬开了一条缝。

终于,他感觉到小腹里有一股极细的热流,顺着她方才点的路线,慢慢地往上走了一截。虽然只是一小截,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他猛地睁开眼。

“有了!有了有了!”

楚寒衣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嗯,算是开了个头。日后每天早晚各练半个时辰,不能断。经脉彻底打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得经年累月。”

王五使劲点头,又闭上眼,把那口诀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楚寒衣已经把油灯拨暗了些,在床沿上坐下了。

她看着他盘腿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他按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手上全是干活的茧子,指甲缝里还夹着今早劈柴时沾的木屑。

她看着他盘腿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他按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手上全是干活的茧子,指甲缝里还夹着今早劈柴时沾的木屑。

这双手,往后也能运内力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王五应了一声,躺下来。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单上,白花花的一片。他在黑暗里忽然开口:“你方才说‘而且’——到底而且啥?”

楚寒衣翻了个身,面朝墙。“没什么。以后再说。”

王五不死心,往她那边挪了挪。“你告诉我呗。”

“以后再说。”

“你就透一点点——”

“闭嘴。”

王五闭上嘴,翻了个身,嘴角还是咧着的。

她说不急——他想起她曾经教他武功时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再想想方才她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等着他一遍又一遍呛咳岔气的样子。

是不一样了。

他没有再追问“而且”的下文,只是把手伸过去,搁在她腰上。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手指在他指缝间轻轻蹭了一下。

窗外有蛐蛐在叫,叫了一阵歇了一阵。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赶路。

楚寒衣走在前头,王五跟在后面。

走了没多远,她忽然停下来,侧过身,让出前面的路。

王五愣了一下,想起之前她也是这么让他走到前面去的,咧嘴笑了笑,大步走去了前面。

走了一阵,楚寒衣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顾先生提了个人,是他旧年相识,姓苏,在附近山中隐居。此人精通一些极偏门的功夫,与寻常武学大不相同。顾先生说他也许跟风前辈有些渊源,我想去当面请教,或许能寻到些师父当年的旧事。”

王五回过头来。“远不远?”

“不远。”

“那去呗。”

楚寒衣没有立刻接话。走了一阵,她才开口:“还是要问你一下的。你同意才行。”

王五脚下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她。

晨光正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看他的时候不冷。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声音比刚才高了半拍:“问我做什么,一路上都是你要见的人——同意。当然同意。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了笑,歪着头看她,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来得及退干净的赖皮劲儿,“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楚寒衣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官道上,晨风从麦田里吹过来,拂起她鬓角的碎发。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

“那妾身自然听你的。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王五站在那儿,嘴张着,半晌没出声。

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又放下,又抬手摸了摸鼻子,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真……真没想到……你能这样……我王五……我这是……”他语无伦次,喉结滚了好几滚,最后憋出一句,“我这不是做梦吧。”

楚寒衣没有答话,只是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歪掉的衣领正了正。

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浑身一僵,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她把他领口的一根草屑拈下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退后一步看着他。

“走吧。”

王五咧着嘴,大步走去了前面。

楚寒衣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又是那个摇摇晃晃的步子,嘴里又开始哼那个不成调的小曲。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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