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两,”她说,“够你们买棺材了。”
顾老三愣了一下。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楚寒衣动了。
她没往门口冲,而是扑向窗户。
这是他们没想到的——她选了最难的方向。
窗户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但外面还有人守着。
她选这里,不是因为她能打赢外面的人,是因为她需要空间。
屋里太小,三个人已经把她堵死了,她施展不开。
顾老三本能地一刀劈过去。
刀锋带着风声落下,楚寒衣侧身一让,那一刀劈空,刀尖砍在窗框上,木屑飞溅。
她的剑已经刺向他胸口。
剑尖从刁钻的角度钻进去,顾老三慌忙躲闪,那一剑从他肩膀划过,布被割开,皮肉翻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半边衣裳。
他“啊”了一声,捂着肩膀往后退。
楚寒衣不恋战,翻身跃出窗户。
外头是个院子,月光照得亮堂堂的。
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
院墙有一人多高,墙头上爬满了藤蔓,在月光下黑乎乎的,像一堵长满头发的老墙。
她刚落地,就看见五个人站在院子里。五个人,五个方向,围成一个半圆——刀在手,人站定了,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青色衣裳,衣裳上绣着金线,在月光下亮闪闪的。
她手里拿着一条软鞭,鞭子乌黑发亮,像一条盘着的蛇。
神龙岛的女人惯用鞭子,软鞭的鞭梢系着一个铜球,铜球上刻着花纹,在月光下反着光。
她看见楚寒衣,不急不慢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慌不忙的。
“出来了?”她说。
屋里的人追出来。
凌七从门口窜出来,短刀在手里转了两圈。
周雄拖着铁链走出来,链子在地上拖出一长串火星。
顾老三捂着肩膀,一瘸一拐地走出来,鬼头刀拖在地上,刀尖刮着青砖,发出刺耳的声音。
三个人加入那五个人,把她围在中间。
八个人,八个方向。月光下,楚寒衣站在中间,一身黑衣,剑尖指地。她的黑衣上全是血,有她自己的,有别人的。分不清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手越来越抖。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彻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人群后面。
他的位置选得很好——刚好在她够不到的地方,又看得清院子里的一切。
他不急,慢慢走出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站在台阶上。
“师妹,”他说,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你认了吧。”
楚寒衣没理他。
她看着那八个人,八双眼睛,十六道目光,像十六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只是一点嘴角的弧度,但她确实笑了。
“八个,”她说,“够我杀一阵了。”
顾老三捂着肩膀,龇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一挥手,八个人一起扑上去。
楚寒衣迎上去。
体内那股僵死的真气忽然动了。
不是她催动的,是它自己动的——像一条被压在石板下的蛇,压得太久了,石板裂了,它从裂缝里窜出来。
不是真气恢复了,是骨头里最后那点东西被榨出来了。
练了三十年的归元功,每日每夜都在体内流转,早已渗进骨髓。
毒封住了经脉,封不住骨头里的那点底子。
毒封住了经脉,封不住骨头里的那点底子。
三十年的积蓄,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是三招,也许是五招。
这股劲用完就没了,像油灯烧干了最后一滴油,亮一下就灭。
但她不需要撑很久。
她只需要够她杀出去。
够了。
她把三十年的底子全押上了。
输赢不论,先把眼前这八个人砍倒再说。
剑光闪动,腿影纷飞。
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人群里穿梭。
剑刺,腿踢,肘击,膝撞,每一招都往要害招呼。
她不守,只攻。
她知道自己守不住,只能攻。
能杀一个是一个。
一个黑衣人被踢中胸口,飞出去撞在树上,咔嚓一声,树干断了。那人滑下来,嘴里喷出一口血,不动了。
又一个被剑刺中咽喉,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喷,喷了旁边的人一脸。
第三个被膝盖顶在小腹,弯着腰吐了一地,没等他直起来,楚寒衣的剑已经到了,从后颈刺进去,剑尖从喉咙穿出来。
但对方人太多了。
杀了三个,还有五个。
杀了五个,外面还有人往里头涌。
那些黑衣人像蚂蚁一样,从院门口涌进来,从屋里涌出来,从墙上翻进来。
她不知道有多少个了。
十个?
十五个?
她杀不过来。
身上开始添伤。
肩膀上又挨了一刀,这一刀比上一刀深,骨头露出来了。
后背被鞭子抽中,衣裳裂开一道口子,鞭梢带走了她一块皮肉,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腿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灌进靴子里,靴筒里黏糊糊的,走路的时候噗叽噗叽响。
血染红了黑衣,在月光下发着暗光。
她身上的黑衣本来是干的,现在湿透了。
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她在刀光里闪转,每一次转身都有血甩出去,洒在地上,洒在墙上,洒在她自己脸上。
但她还在坚持。她不能倒。倒下去就死了。
她用剑撑着自己,稳住身形。
血从肩膀上那个最深的伤口往外涌,顺着胳膊淌到手背上,黏糊糊的。
她的呼吸像破风箱,一下一下地抽,每抽一下胸口就疼一次。
可她没倒。
顾老三捂着肩膀靠在墙上,鬼头刀搁在脚边,另一只手按着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但他的眼睛还亮着,还在盯着她。
凌七半跪在地上,膝盖碎了,但他还有一只手,那手还握着短刀,刀尖指着她。
那五个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被她杀了两个,伤了两个,还有一个连皮都没破。
五个人的刀都指着她,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们围着她,没有扑上来。
他们围着她,没有扑上来。
不是不敢,是在等。
等她倒下,等她流血,等她撑不住的下一刻。
顾老三靠在墙上,喘着气,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血。
“她不行了,”他说,“再撑一会儿。”
楚寒衣握着剑,手指在抖。她知道自己不行了——那点从骨头里榨出来的底牌快用尽了。
她往院门口挪了一步。地上都是血,靴底打滑,她挪得很慢。那五个人跟着她的步子,往同一方向移了一步,始终保持半圆,把她封在墙角。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五个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那双眼睛还是冷的,像刀。
她没有说话,没有喘,没有抖。
她只是站在那里,剑横在身前,慢慢直起腰,把身子扳正。
那五个人手里的刀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一点。
他们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她又要动手了。
刚才那几下,他们亲眼看见的——几个眨眼间,三个人倒下。
周雄胸口一个窟窿,凌七膝盖碎了,顾老三肩膀开了花。
她站在那里,一身是血,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他们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打,但他们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试。
楚寒衣看见了那点迟疑。
她没有多想——犹豫是找死。
她把手里剑轻轻抬了半寸。
就半寸,剑尖往上一挑,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那五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动。
那半寸就是装个样子,但她装得像,像她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那五个人又退了一步。
她趁着这一步的空档,猛地转身,往院门口冲去。
不是fanqiang,不是借力,就是跑——连滚带爬地跑。
她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那几步上,膝盖打颤,靴底打滑,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院门。
身后有人喊:“她跑了!追!”
顾老三的声音从院子里追出来。
但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让她拉开了十几步的距离。
她冲进小路,钻进林子,头也不回。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了,但隔了一段距离。
她咬着牙,扶着树,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林子里很暗,树枝打在脸上,她顾不上躲。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她跑进了黑夜,跑进了林子深处。
血从她身上往下淌,滴在路上,一滴一滴的,像在给身后的人指路。
她管不了了。
她只知道跑。
跑下去就还有命。
停下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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