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大约四五秒,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他很少拨打的号码。他坐着,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接通了。
“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他先问了一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和关切。陆北辰简单地回应了两句,然后问出了那句话:“十八年前,你是不是去过一个叫青崖镇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北辰没有催促。他握着手机,在那一遍沉默中非常安静地等待着。大约过了三四秒,电话那头传来他父亲的声音,语调和他自己一样审慎:“你怎么知道青崖镇的?”
“我这边收到一条信息,说您十八年前拿到过一份青崖山脉北麓的植被调查报告。”陆北辰没有隐瞒,也没有绕弯子,“是有这回事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父亲用一种陆北辰不太熟悉的语气回答了他:“那份报告不是我拿到的,是有人寄给我的。寄件人没有署名。”
陆北辰握着手机的力度没有变化:“您还记得那份报告的内容吗?”
“记得一部分。”他父亲说,“报告内容不长,主要是那一带的山体结构和植被分布记录,附带了几张手绘的地形略图。我当时以为是什么学术调研机构寄来的参考材料,没有深究――后来我试图回信询问寄件人信息,但信封上没有回邮地址。”
“那份报告现在还在吗?”
“应该还在老宅的书房里。”他父亲停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北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了一句“回头我再跟您细说,帮我找找那份报告”,又简单嘱咐了父亲注意身体,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转向窗边站着的林小晚:“他说报告是有人匿名寄给他的。”
林小晚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她面前的病房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寄报告的人,会不会就是守路人?”
陆北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没有新的消息涌入。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林小晚:“那份报告还在老宅。我让他帮忙找找。”
当天傍晚,出租屋的台灯亮着。林小晚坐在桌前,将底稿中关于元气流转施针的所有条件梳理完毕,并在笔记本上列出了几条要点:
“施针条件确认:
施针者与受针者需同时处于静态坐姿,面对面。
以骨针为引导针,第十枚金针为主施针针具。
施针部位:受针者双侧内关穴及膻中穴。
施针流程:先以骨针引导元气起势,再以第十枚金针完成循环引导。
施针过程中施针者与受针者的呼吸需保持同步――以施针者的呼吸频率为准。
单次施针时长:约十二到十五分钟。施针结束后,配型结果将被锁定。”
她写完,将笔记本上的内容又逐条核对了一遍,然后拿起手机,给陆北辰发了一条消息:“元气流转施针的条件我已经梳理清楚了。明天上午我去找你,跟你仔细说。”
陆北辰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出现:“好。明天上午我在。”
林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在台灯下将骨针和第十枚金针并排摆在桌面上,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这两枚针,一枚是米白色的骨针,温润如旧玉;一枚是紫金色的金针,沉敛如旧铜。她将骨针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温热感在几秒后从掌心和针身接触的位置传来。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呼吸频率回到今天早上测试时的状态。
骨针没有让她等待太久。那枚熟悉的温热脉冲从针身传入掌心――不急不缓,沿着手臂内侧上行。她的右手掌心那一枚针尖形状的额外印痕,虽然早已消失,但在那一瞬间似乎在骨髓的深处也给出了一声微弱的回应。
她睁开眼睛,松开骨针,将它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天海市的灯火在远处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石婆婆下午发来的那条消息――她当时没有回复,只是已读了。那条消息的内容很简单:“守路人说,东西和录音都还在,等你来。”
她握着手机,将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依然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熄灭了台灯。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运转着,像一个巨大的、不知疲惫的系统。而她手中的那些碎片――骨针、竹片、底稿、短信、录音、那份即将翻出来的植被调查报告――正在夜色的覆盖下,向同一个中心缓缓合拢。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城西老街寇记药行的灯还亮着。寇三金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那封林秀芝写给他的短信。他今天晚上没有转核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封信,像是在看一条已经很久以前就被确定好了流向的河流,正在按照它的河道,一步一步地抵达那个预先设好的位置。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涌入。寇三金伸手点开,读完,又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皱眉,只是将面前那封短信轻轻折好,放回红木匣子里,然后关掉了台灯。
窗外天海市的夜色安静地笼罩着一切。而那扇通往3级门槛的门,正在被一双年轻的手轻轻推开――就差一次完整的元气流转施针所需要的默契、宁静,和勇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