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

他慢慢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海市的天空在夏末显得格外高远，几朵白云慢慢地在蓝幕上移动。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博雅医院见到林小晚那天――那个瘦弱的女孩在会议室里摊开九枚金针时倔强的眼神。她不知道自己手里那套针牵扯着多大的往事，不知道自己奶奶当年为了守住这套针付出了什么代价。

而现在，那些往事正在像暗流一样，从地底下涌上来，悄然靠近她。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小晚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林小晚的声音：“沈主任？”

“晚上有空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拍：“……有的。”

“好。七点，博雅医院门口。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挂了电话，没有多余的解释。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今天早上刚从父亲的书房里翻出来的――照片是三十年前拍的，地点是天海市城西的药材市场。照片上，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站在一家店铺门口，身后挂着一块招牌，招牌上的字虽然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仍然可以辨认：

“寇记药行。”

那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是林秀芝――林小晚的奶奶。

她为什么会站在寇记药行的门口？她和寇三金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单纯的买卖双方，还是有更深的交集？

沈墨把照片夹进文件夹里，站起身来。答案不会自己送上门来――但他知道，要去哪里找。

那天晚上，林小晚值完夜班，走出博雅医院的大门时，看到沈墨的车停在马路对面。

他靠在驾驶座的车门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冷硬的轮廓线条柔化了几分。

他看见林小晚走过来，没有寒暄，只是把信封递了过去。

林小晚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泛黄的，边缘有些卷曲。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药材市场的某家店铺门口，笑容灿烂，身后是垒得整整齐齐的药材袋子。她的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明亮。

是她奶奶。三十年前的奶奶。

而她身后那家店铺的招牌上，赫然写着四个字：

“寇记药行。”

林小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墨：“这是我奶奶……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问题。”沈墨看着她，“你在博雅医院，有没有见过一个人，姓周，叫周敏？”

林小晚愣了一下：“周护士长？”

“她在这家医院干了多久？”

“我听人说……快十五年了。”

沈墨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卷宗上显示，林秀芝被举报之后，留下了一份记录――关联人的名字里，有一个姓周的人，是‘博雅医院现任护理人员’。”

夜色中，林小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是说……周护士长她――”

“我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沈墨打断了她，“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他看着她，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当年想要你奶奶那套东西的人，现在也盯上了你。”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一片落叶。林小晚握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向沈墨。

“沈主任，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沈墨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他可能自己也没想到会说的话：“因为我父亲欠你奶奶一句道歉。而我，不想再欠你了。”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甚至有些生硬。但林小晚听到这句话时，她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没关系”。她只是把信封抱在胸前，轻声说：“那我收下了。”

她转身走回医院大门的时候，沈墨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还会再来。寇三金那边的事，我继续查。”

林小晚没有回头，但她扬了扬手中的信封，算是回答了。

沈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医院大门的玻璃门后面，才转身上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张老照片――照片上的林秀芝笑容明亮，和刚才的林小晚在某个瞬间惊人地相似。

“林前辈，”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你孙女没有辱没你的针。”

他发动了引擎，车子驶入夜色。

而在住院部六楼的窗户后面，周敏放下窗帘，转身走回护士站。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新收到的消息。消息只有一行字：

“有人调了当年的卷宗。”

周敏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她知道，她藏了十五年的那扇门，正在被人一点一点地推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