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是出钱,为那姑娘葬了父亲,此举是与那些乡绅划清了界限。
周培方想到时芙,忽而叹了一口气。
他叫自己不要再想,然后对着裴执玉开口:“微臣出身寒门,知晓百姓不易,从来都没忘记自己的根,没忘记自己的来时路。”
“如今,微臣到了京城,更是知晓殿下的不易。”
裴执玉手中的佛珠一顿,他不置可否地问。
“本王是如何不易?”
周培方静默了片刻,然后对上了裴执玉的眼眸。
“向农户收取高额利息的是乡绅氏族,他们的背后便是京城的世家大族。”
“朝廷收不上税,是因为土地都在免税的世家大族手中。”
“他们侵吞国库,又鱼肉百姓!”
“闽州如此暴动,是农户向豪强收回自己的土地,所以京城世家着急,而殿下作壁上观。”
裴执玉的神色不动,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只是如此,谈何不易?”
周培方忽然道:“殿下想要吏治改革。”
“……您想要与整个世家大族为敌。”
周培方就这样跪了下去。
“您严苛考核官员,淘汰餐位素尸的庸官;您限制权贵子弟荫补做官;您加强地方治理,减徭役,修武备。”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眼前又是浮现出时芙微红的眼眶。
“虽陛下站在您的身后,可您举步维艰,民间也对您多有误解。”
周培方眼下的话,有一半是真心,一半是恭维。
那一半的真心……是因为自己不公的待遇。
也是因为时芙从前在他怀中,那翘首以盼的眼神。
周培方知晓——
殿下想做的事情,竟莫名地与他那不识字的糟糠妻。
是一样的……
“而微臣……便想做殿下手中的刀,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向那些世家大族开刀!”
裴执玉安静地听着。
然后缓慢从案前站了起来。
一步,两步。
他就这样走到了周培方的面前,很认真地审视他。
他很聪明。
有这样的心思,也很难得。
多少人出身寒门,可一朝为官之后,却数典忘祖。
好似从前那段经历,是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忘本负义、得鱼忘筌。
殿下没说话。
周培方艰难而沉重地喘息着。
然后他就忽然听见殿下的声音——
“你方才的故事讲得很好,明日上朝时,你便将这故事,在文武百官的面前,重新再说一遍。”
周培方眼眸突然一亮。
他急切地仰头,仰望着眼前的殿下。
“殿下……”
裴执玉朝他颔首:“你那时在江南想要争取的公道,本王会为你主持。”
周培方一顿。
心头又是猛地跳动了起来。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从前郡主带他来了数次,殿下都没松口。
而如今……
已然是被他的故事打动。
殿下的话便好似他的承诺,只要他日后不出差错,便全然成了殿下的人!
周培方此刻简直是欣喜若狂!
他连忙垂了头,向殿下谢恩——
可眼眸往下一瞧,却瞥见殿下腰侧佩着的荷包。
那荷包针脚粗糙,上面绣着的青竹也是歪歪扭扭的。
竹叶蔫蔫巴巴、萎靡不振。
周培方心下一惊。
只觉得荷包上的花样叫他十分的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