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李文远说的是真话,陕西的士绅盘根错节,你动了一个,后面可能牵出好几十个。
但这件事既然撞到他手上了,就没有装没看见的道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卷宗,翻到张老实画押的那一页,认字不多,歪歪扭扭的,下面还按了一个血指印。
他看了一会儿,把卷宗合上,对巴图说:“把李家坳的佃户保护好,李公子抓回来之后,此案公开审,米脂县的那几个衙役,也一并带回来问话。”
........
三天后,李公子归案了。
去西安的人一路追到城南的客栈才把人堵住,当时这位李家公子正跟几个同年喝酒,听说来人是榆林镇总兵府的,酒杯没放下就想翻后窗,被两个兵丁从窗台上一把拽了回来。
押回榆林的路上他倒不怎么闹腾了,只反复说一句话:“我父亲会找人的。“
府衙大堂设在总兵府前院,平日里点卯的地方,临时摆了公案和两排椅子。
陈景坐在正中,身后站着巴图和六个挎刀亲兵。
堂下已经挤满了人,有闻讯赶来的百姓,有米脂县跟过来的几个乡老,也有榆林本地的商户和闲汉,门板拆了靠在墙边,连廊下都站满了人。
李公子被带上来的时候衣裳还算齐整,头发也梳过,只是一边走一边整理袖口,步子迈得大,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响。
他父亲李员外站在堂侧,穿着一件酱色绸袍,腰间挂着玉佩,须发花白,看着比儿子矮了半头,但那张脸上的神色比他儿子更沉得住气。
张老实跪在堂前,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粗布裤子。
证人被一个一个叫上来对质,先是李家坳的佃户,三个老汉,口齿不算利索,但每一句都指得瓷实:什么时候看见李公子带人进院子,什么时候听见屋里传出哭喊声,什么时候看见张老实的媳妇被人拖上马车往县城方向走。
问一句答一句,没有添油加醋。
王县令也被带上来问了一轮。
他跪在堂下,满额头是汗,支支吾吾地认了收了李家二百两银子,但一口咬定只是“误信了李家的话“,不知道出了人命。
证人问完,卷宗摊在公案上,一沓纸写了十几页,朱砂批注、画押、指印,该有的都有了。
陈景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来,看向李公子。
李公子站在堂下,见陈景看过来,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楚。
他歪了歪头,下巴微微抬起:“陈总兵,审完了?审完了我该回去了吧?“
陈景没说话。
李公子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我是生员,有功名在身,按大明的律法,地方官处置生员,得报学政批准,你一个武官,管军务的,审我?审完了又能把我怎样?“
堂下人群里一阵嗡嗡声,像一锅水将沸未沸。
有人低声说“他说得对“,又有人压低嗓子骂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张老实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了。
李员外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往前踱了半步,拱手道:“陈总兵,犬子年轻不懂事,此事确实有处置不当之处,但人已死了,再多追究也无益,老夫愿出纹银二百两,补偿张老实,此事就此了结,如何?“
二百两。
他话音落下时,堂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又迅速按住了,只有一片压抑的安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