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文书
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很小,还带着颤。
陈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是刚才那个年轻人,十八岁,清涧人。
他站起来,从墙角走出来,走到陈景面前。
陈景看着他,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叫什么?”
“栓……栓子。”
“栓子。”
陈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以后跟着我。”
陆陆续续有人站出来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从墙角站起来,从地上站起来,从门口站起来,走到陈景面前。
陈景朝旁边的人说了一句登记造册,就转身走了。
巴图也跟出来,站在他身后。
“大人,这些人,真留下?”
“留下。”
陈景没有回头:“高迎祥帮咱们把壮丁送到眼皮底下了,不收,对不起他。”
.......
米脂的围解了,城里的灯火比前几日多了些。
县衙后堂又摆了一桌,这回菜比上次多了几道,有鸡有鱼,酒也换了好的,是汾酒,瓷瓶装着,瓶口封着红纸。
周士奇坐在主位,陈景坐在客位,两侧坐着那几个士绅,须发花白的粮商也在,脸上的笑比前几天自然了些,手里端着酒杯,殷勤地劝酒。
酒过三巡,周士奇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两侧扫过,最后落在陈景脸上。
他端起酒壶,站起来,走到陈景面前,给陈景满上一杯,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举杯,声音不大但很诚恳。
“陈将军,米脂之围,多亏了你,本官替米脂百姓,敬你一杯。”
陈景站起来,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干了。
周士奇也干了,放下杯子,没有回主位,在陈景旁边坐下来。
“陈将军,你在镇川堡带兵,苦得很,边军苦寒,粮饷又常拖欠,本官虽是个七品知县,在朝廷里说不上什么话,但该美的时候,本官不会装聋作哑。”
陈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端起酒壶,给周士奇满上一杯,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周知县有心了,陈某记下了。”
周士奇热情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陈景知道,周士奇说的美不值什么钱,一个七品知县的美,到了朝廷连个响都听不到。
但周士奇的意思他还是明白的,你陈景有兵,我周士奇在米脂有粮有钱有民望,以后再有流寇围城,还得合作。
“周知县,米脂的事,就是陈某的事,以后但凡有事,派人来镇川堡知会一声就行。”
周士奇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又大了些,端起酒杯,又敬了陈景一杯。
酒喝完了,话也说完了,周士奇忽然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后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师爷领着一排人走进来。
陈景看了一眼,七个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素净的衣裳,低着头,手垂在身侧,站在门口,不敢动。
周士奇站起来,走到那几个姑娘面前,回过头,看着陈景,笑着说了一句边军苦寒,这几个可人,是本官的一点心意,将军留在帐中,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陈景看着那几个姑娘,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声音不大。
“周知县,军中不便。”
周士奇愣了。
他看着陈景,陈景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周士奇先移开了目光。
他以为陈景是嫌多,又或者是不合口味,犹豫了一下,转过头,朝师爷低声说了两句。师爷点了点头,出去了,不多时又回来,这回领了两个丫鬟。
年纪比刚才那几个大一些,十八九岁,穿着青布褂子,头发用银簪别着,模样周正。
“将军,这两个是本官府上的,手脚利索,人也本分。”
陈景又看了一眼。
这回他没有立刻摇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那就多谢周知县了。”
周士奇如释重负,笑着点了点头。
宴席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陈景出了县衙,身后跟着那两个丫鬟。
她们低着头,不敢看陈景,也不敢看路,缩在骡背上,像两只被吓坏了的小猫。
陈景回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让亲兵去营地把刘大叫来。
刘大从营地里跑出来,甲胄没穿,只穿了一件棉袍,棉袍上全是灰,脸上的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