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张梦鲸死了,吴自勉跑了,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不知道该往哪游了。
守备姓周,叫周德安,比马奎年轻几岁,也是榆林本地人,是马奎的同乡,也是马奎一手提拔上来的。
这人话不多,办事还算牢靠,对马奎忠心耿耿,马奎说什么他听什么。
这天傍晚,马奎把周德安叫到后堂,关上门,点了盏油灯,两个人对面坐着,沉默了半晌。
“粮饷的事,你听说了没有?”马奎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周德安点了点头。
“听说榆林镇那边也断粮了,总兵府的库房空了,一粒米都拿不出来。”
“不光是粮饷的事,我刚收到消息,有人要闹事。”
周德安的眉头拧了一下:“谁?”
“底下的兵。”
马奎的声音更低了:“有几个刺头,在底下串联,说什么朝廷不管咱们死活,咱们还替朝廷守什么堡,这话已经传开了,再不压下去,迟早要出事。”
周德安沉默了片刻:“大人打算怎么办?”
“抓,把带头的抓了,杀了,杀一儆百,剩下的就不敢闹了。”
周德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马奎说的那几个刺头,带头的叫王虎,是个把总,三十出头,陕西延安府人,在边军待了十来年,打仗不怂,对底下的人也好,在兵丁里威望很高。
跟着他的还有几个人,一个叫刘顺,一个叫张铁柱,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出身。
马奎派人去抓王虎的时候,王虎正在堡墙上跟几个兵丁说话。
来抓他的人不少,七八个,都是马奎的亲兵,穿着甲,腰里挎着刀,领头的是马奎的一个家丁,姓钱,人高马大,一脸横肉。
他们上了堡墙,二话不说,上去就按住王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绑了。
刘顺和张铁柱想拦,被那几个亲兵一通拳脚打翻在地,也绑了。
王虎被押到后堂,马奎连审都没审,直接让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王虎死的时候没有喊冤,也没有求饶,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马奎,那目光像两把刀子,扎得马奎浑身不舒服。
刘顺和张铁柱也没跑掉,跟着王虎一起被砍了头。
三颗人头挂在堡门口,从傍晚挂到第二天早上,风吹日晒,血滴了一地。
第二天天还没亮,整个神木堡的兵丁都知道王虎死了,人头挂在堡门口。
有人去看过,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灶台边上的锅是冷的。
昨天就没有米下锅了,今天还是没有。
兵丁们蹲在墙根下,把榆树皮剥下来,晒干了嚼,嚼不动,硬咽。
有人在煮野菜,锅里的水是绿的,菜叶子漂在上面,稀稀拉拉的,连盐都没有。
“王总旗死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墙根下蹲着的人都听到了。
“说是要闹事,被参将大人知道了,抓去杀了。”
“闹事?闹什么事?他就是想让朝廷发饷,弟兄们都快饿死了,还不能说句话?”
“说句话就要杀头?那咱们还说什么?都闭嘴吧,等着饿死算了。”
没有人接话。
沉默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上。
日头升到半空中,又落下去。
又是一天没吃饭。
夜里,就出事了。
先是有人打开了武库的门。
武库的锁早就锈死了,用石头一砸就开。
里面堆着刀、枪、弓、箭,还有几十副棉甲,落了一层灰。
进去的人把兵器往外搬,一人拿一把刀,一人拿一杆枪,一人穿上一副甲。
然后有人去了马厩,牵出了仅剩的几匹马,骑上去,在院子里来回跑了两圈,马蹄声在夜里格外响,把堡里所有人都吵醒了。
最后,几百个人站在了院子里。
有人喊了一声:“找参将去!”
所有人动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