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骑兵。
队伍的中段,尘土稍微散开了一些,露出了后面的人影。
马不高,但骨架宽大,胸廓深厚,毛色以深棕色和枣红色为主,鬃毛浓密,尾巴粗长,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
马背上骑着人,穿着大红色的鸳鸯战袄,但样式跟前面的步兵不一样,袖口收得更紧,下摆开叉,腰间束着皮带,皮带上挂着腰刀和箭壶,胸前多了一块护心镜,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一个,两个,三个……娄知县数不下去了。
那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一百多骑,排成两列纵队,从黄土梁子的拐弯处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娄知县旁边那个年轻吏员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另一个吏员也好不到哪去,脸上的表情从之前的“咂嘴”变成了“目瞪口呆”,看着那支骑兵队伍从面前经过,马蹄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但真正让娄知县腿软的,不是骑兵。
是队伍最后面的那二十几个人。
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们穿着跟前面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东西,是铁甲。
全铁甲。
从头到脚,从脸到喉,从肩到膝,全部被铁包裹着,整个人罩在了一层铁壳子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娄知县的腿开始抖了。
这哪是来剿匪的?
这阵仗,打县城都够了。
陈景在城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朝娄知县走过来,抱了抱拳,脸上带着笑。“娄知县?卑职陈景,榆林镇镇川堡守备,奉巡抚大人之命,率部前来剿匪。”
娄知县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他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又咽了口唾沫,才挤出一句话。
“陈……陈守备,辛苦了。”
“不辛苦。”
陈景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队伍:“卑职带了五百人,骑兵两百,步兵三百,应该够用了。”
娄知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骑兵还在列队,步兵已经停下来了,站成了几个方阵,鸦雀无声。
那二十几个铁甲步兵站在最后面,像一堵铁墙。
五百多人,两百骑兵,还有二十几个铁罐头。
他这神木县城里的守军加起来不到两百人,穿的还是破棉袄,拿的还是生锈刀。
“够……够了。”娄知县说:“太够了。”
旁边那几个小吏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陈景又笑了一下,没再多说,翻身上了马。
朝身后的队伍一挥手。
队伍开动,步兵在前,骑兵在后,铁甲步兵殿后,从城门鱼贯而入。
县衙在城北,离城门不远。
陈景带着队伍走到县衙门口,没有进去,娄知县从后面赶上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陈……陈守备,里面请,里面请。”娄知县一边走一边用手帕擦额头的汗。
娄知县连忙转过身,让衙役搬凳子、倒茶。
陈景在正厅坐下,接过茶碗,没喝,放在手边的茶几上。
“娄知县,那伙流寇,现在在什么地方?”
娄知县坐到主位上,脸上的笑收了一些,换上一副正经的笑容:“线报说,在二郎山。”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二郎山,在神木县城西侧,紧邻县城,窟野河畔,因山形中间高两侧低,形似笔架,古称‘笔架山’,后因山上建有二郎庙而得名。山势陡峭,石峰壁立,易守难攻。这伙流寇占了山,在山上扎了营,居高临下。”
陈景听着,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纸上是手画的草图,画得粗糙,但能看出大概的地形,山在城西,紧挨着县城,山势陡峭,只有几条小路能上去。
他看了几息,抬起头。
“多少人?”
“线报说五六百,多的说上千。”
“但我觉得,没那么多,葭州这地方,穷,百姓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也是老弱病残,凑不出上千号人来,估摸着,顶多三四百,不能再多了。”
陈景点了点头,跟他估的差不多。
“装备呢?”
“有刀有枪,有的还穿着甲。”娄知县顿了顿。
“我派人去探过,山上的人不像是普通流民,行事有章法,扎营也讲究,不像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陈景的手指在茶几上叩了一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