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桂英抓起床上的一件衣裳,朝高一功扔了过去。
衣裳没砸中人,轻飘飘地落在桌子边上,差点把油灯打翻。
高老伯伸手扶住油灯,看了高一功一眼。
高一功缩了缩脖子,不笑了,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高老伯转过头,看着高桂英。
“桂英,你说句话。”
高桂英低着头,嘴唇抿着,手指在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画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大伯做主就是了。”
说完,她的耳朵尖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高一功又嘿嘿笑了一声,被高桂英瞪了一眼,连忙把嘴闭上,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那行。”高老伯点了点头,把棍子从膝盖上拿起来,拄在地上,站起身来。
“明天我去找陈守备说。”
高桂英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擦头发。
.....
镇川堡外,三里地。
黄土官道拐弯的地方,有一片稀疏的树林。
林子不大,几十棵老槐树挤在一起。
三十几匹马蹲在树影里,马嘴都被绳子绑住了,发不出声音。
马蹄上裹着破布,踩在黄土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些人穿得比流寇还寒酸。
领头的那个骑在一匹深棕色的马上,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梢拉到右边下颌的疤,不是刀砍的,是冻的。
草原上冬天零下三四十度,脸被冻裂了,裂开的口子不愈合,就变成了一道疤。
他叫那日巴拉,是长城外边一个小部落的首领。
部落不大,老老少少加起来不到两千人,壮丁不过三四百。
他们祖祖辈辈在草原上放牧,逐水草而居,日子虽然清苦,但至少能活下去。
但今年不一样。
去年冬天太冷了。
冷到零下四十度,连最耐寒的老羊都冻死了。
部落里的牲畜冻毙了一大半,剩下的也瘦得皮包骨头,挤不出奶,杀不出肉。
春天好不容易熬过去了,夏天又闹旱灾。
草场黄了,河水干了,牲畜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少。
那日巴拉派人往南边跑,想跟汉人换点粮食。
用皮子换,用马换,用羊换,什么都行。
但换不到。
陕西也旱,到处都旱。
地主士绅把粮食囤在仓里不肯卖,粮价涨到天上去,一石粮食二两银子,还未必买得到。
他带去的皮子、马匹,在往年能换几十石粮食,今年连十石都换不到。
部落里已经开始杀马了。
马是草原人的命根子,杀了马,就断了腿。
但不杀马,人就饿死了。
那日巴拉看着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一天天瘦下去,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所以他跟部落里的老人商量了好几天,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翻边墙。
入塞。
抢。
陕北这段长城,年久失修,很多地方的墙都塌了,只剩下一个个土堆。
守墙的边军也不多,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个堡寨里,有的堡寨连人都没有,就剩几间破房子和一面歪歪斜斜的旗子。
那日巴拉派了十几个探子,沿着边墙走了一遍,把榆林镇周边几十个堡寨的守军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镇川堡是守军最少的。
探子回报,那个堡子破得很,堡门都关不上,墙上的垛口塌了好几个,堡里顶多百十来个兵,而且都是老弱病残,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那日巴拉当时不信,又问了一遍。
探子说,看清楚了,确实没多少人。
他犹豫了好几天。
抢明朝的堡寨,不是小事。
万一惹恼了明朝,派大军来剿,他那个小部落根本扛不住。
但不抢,部落里的人就要饿死了。
那日巴拉咬了咬牙,点了三十几个最精壮的汉子,带了干粮和水,趁着夜色,翻过了边墙。
走了两天,避开官道,绕开大一点的堡寨,专门走小路、翻山沟,终于到了镇川堡附近。
那日巴拉骑在马上,透过树林的缝隙,朝镇川堡的方向望去。
堡墙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头蹲在地上的老牛。墙上隐约能看到几个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晃来晃去,忽明忽暗,像随时都要灭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