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枪、腰刀、圆盾,横七竖八地躺在黄土坡上。
有人把身上的棉甲也脱了,那东西又厚又重,跑起来碍事,脱下来扔在路上,像一张被剥下来的兽皮。
旗子也被扔了。
整个队伍在几息之间就崩溃了。
...
“追!”
“大哥说了,追!”
“粮草不缺了!追上去!”
金声桓的人很快就从寨门里涌出来了。
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牲口,栅栏一打开,就往外冲,推推搡搡,挤挤挨挨,有人被挤倒了,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骂了一句,爬起来继续跑。
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些年轻力壮的,穿着各式各样的甲,皮甲、棉甲、布面甲,还有几个穿着铁甲的,跑起来甲片哗啦哗啦响,像一串风铃。
他们手里举着刀、枪、棍、棒,什么都有,但每一件都是开了刃的、能杀人的。
脸上带着笑。
饿了三天的狼终于看到了羊群。
金声桓站在寨门口,没有跟着冲。
他双手叉腰,看着自己的人马从身边涌过去,嘴角那个笑终于咧开了。
“追!”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山间回荡,“追上就有粮草!”
没有人回应他。
不是因为没听见,是因为不需要回应。
“大哥,”张黑子从他身边跑过去,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黑脸上挂着笑,“您说话算数?”
“算数!”
“打完这仗就去米脂!”
闻,张黑子哈哈大笑着冲下山去,手里的刀举过头顶,刀身在阳光中闪着寒光。
王麻子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但跑得比谁都快。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甲片在奔跑中哗啦哗啦响。
金声桓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群杀才,打仗是真能打。
就是不好管。
等到了高迎祥那里,让高闯王去管他们。
他金声桓只管带着这些人立功、抢粮、升官、发财。
想到这里,金声桓的笑容又大了几分。
他转过身,朝寨门里喊了一声:“守寨的也都给我出去追!”
寨门里又涌出一批人。
这一次,连那些原本蹲在栅栏后面的弓箭手都冲出来了。
有人把弓背在背上,抽出腰间的短刀,跟着队伍往下冲。
有人一边跑一边往箭壶里摸箭,摸出来才发现箭壶已经空了,骂了一声,把弓也扔了,只拿着一把短刀往下冲。
还有人连刀都没拿,赤手空拳地往下跑,嘴里喊着“等等我”,跑得比谁都快。
整个青阳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往外冒人。
金声桓站在寨门口,看着自己的人马像潮水一样涌下山去,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山下那些粮草,是他的了。
那些溃败的官军,是送上门的功劳。
等他把这些人马收拢起来,带着粮草和战利品往米脂走,高迎祥那边,一定会高看他一眼。
金声桓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黄土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他笑了笑,迈开步子,跟着队伍往山下走去。
...
山脚下。
陈景趴在一条干涸的土沟里,身子贴着黄土,一动不动。
这条土沟是雨水冲刷出来的,大约一尺深,弯弯曲曲地从山脚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血管。沟沿上长着半人高的蒿草和荆棘,密密匝匝的,把沟里的人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从他这个角度往上看,青阳山的南坡一览无余。
陈景能听到山上传来的声音,喊杀声、嚎叫声、骂声、笑声,混在一起。
身边,三百六十七个人趴在这条土沟里,沿着沟道向两侧延伸出去,弯弯曲曲地排了很长。
蒿草和荆棘把他们的红色战袄遮住了大半,从远处看,这就是一条长满了杂草的荒沟,跟青阳山脚下千百条沟壑没有任何区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