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就死了吧。”
中年文士应了一声,把那份公文收回来,放到一边。
“还有别的事吗?”张梦鲸头也不抬。
“有。”中年文士从那一叠公文中又抽出一份,放到张梦鲸手边:“汉中那边来的消息,刘应遇大人的军报。”
张梦鲸放下邸报,拿起那份军报,展开来。
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仔细得多。
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中年文士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张梦鲸把军报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刘应遇,”他说,“这个人,能打仗。”
中年文士点了点头:“刘大人四月间率军进入汉中,在洋县、西乡一带与流寇接战,前后斩首两千余级,俘获无数,如今汉水以南的流寇已经被剿灭得差不多了,残部溃散,都退到米脂安塞一带。”
“唉。”
闻,张梦鲸的手指在桌案上叩了两下。
“汉中的流寇被剿了,退到陕北,延绥的流寇被剿了,也退到陕北,甘肃那边过来的,还是退到陕北。”
中年文士没说话。
“刘应遇在汉中打得好,本官替他高兴,但他把流寇赶到陕北来,还得本官替他擦屁股。”
张梦鲸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彻底凉了,又放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
“现在陕北,到底有多少股流寇?”
“回大人,目前陕北境内,较大的流寇有七八股,王嘉胤在府谷一带,高迎祥在安塞一带,王左挂在宜川一带,混天王在延川一带,还有几股小的,在绥德、米脂、清涧之间来回奔突。”
“加起来多少人?”
“不好说。”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流寇来去如风,裹挟百姓,人数时多时少,多的时候,一股就有上万人。少的时候,被打散了,几百人躲在山里,官军一撤,又聚起来了。”
“呵呵。”
张梦鲸冷笑了一声:“流寇的一万,能信?一百人敢说一千,一千人敢说一万。他们那个‘万’,能有两三千就不错了。”
“大人说的是,”中年文士附和道:“但就算两三千,也不是小数目,陕北地广人稀,官军分散在各堡各寨,能出动的兵力有限,流寇聚则成军,散则为民,官军来了就跑,官军走了又回来,剿不胜剿。”
张梦鲸沉默了很久。
“那伙抢了清涧县仓的流寇,”
随后张梦鲸开口了;“查清楚了没有?”
中年文士点了点头。
“查清楚了,为首的叫金声桓,榆林人,原是榆林的把总,去年因克扣军饷的事跟上峰闹翻了,一怒之下杀了上官,裹挟了几十个兵丁逃了出去,落草为寇,自号一斗粟。”
“一斗粟?”张梦鲸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乱七八糟的。”
“流寇的头目都爱起这种诨号,”中年文士说“什么混天王、不沾泥、点灯子,听着就不像正经人。”
“金声桓,”张梦鲸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榆林人,当过把总?”
“是,此人在边军待了七八年,弓马娴熟,手底下那几百人也都是跟着他从边军逃出来的,不是普通的流民。”
“有多少人?”
“号称三千。”
中年文士顿了一下:“据查,实际四五百人,但都是军户出身,或者是榆林镇的逃兵,能打能拼,不是那种拿着锄头的庄稼人。”
张梦鲸的手指在桌案上叩了一下。
“四五百个逃兵,”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可比四五千个流民还难对付。”
“大人说的是。流民再多,拿着木棒锄头,官军一个冲锋就散了,但这几百人,有甲有刀,懂战阵,知道怎么打仗,清涧县仓被抢的那天夜里,守仓的兵丁三十多人,一个都没跑掉,全部被杀。”
“一个都没跑掉?”
“对。”
“四五百个逃兵,带着兵器甲胄,在榆林镇附近流窜,吴自勉在干什么?他那个总兵是吃干饭的?”
中年文士没有接话。
这种话,张梦鲸自己可以说,他不能附和。
“吴总镇那边……”中年文士斟酌了一下措辞,“最近忙着整军备边,说是北边蒙古人有异动,兵力抽不开。”
“抽不开?”张梦鲸冷笑了一声,“他吴自勉手底下一万号人,抽不出四五百人去剿一股流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