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铭看着李四震惊的脸,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以前的仗,靠枪,靠炮,靠杀人见血。”
“接下来的仗,靠钱,靠节奏。”
“既然南边想玩,那我就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倾家荡产。”
福特轿车猛地一甩尾,轮胎在青石板上擦出一串刺耳的声音。
前面的喧闹声立刻像潮水一样拍到了车窗上。
砸门声,哭喊声,兑钱声,混成一锅滚油。
整条街的铺子都只敢半掩着门,从门缝里往外偷看。
李四推门下车前,最后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
这一脚迈出去,前面就不是抓特务的局了。
是要在几千个红了眼的人面前,把大帅府的牌面重新立起来。
奉天安全特别调查处的黑色福特轿车刚刚驶出大门,刺耳的刹车声便在街道上响起。
两辆挂着大帅府通行证的军用吉普车横在了路中央。
谭海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大步走到福特车前,一把拉开后座的车门。
“二少爷,大帅急召。请立刻随我回府。”
谭海的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冷汗,连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一倍。
张学铭坐在后座上,看了一眼手表。
“挤兑风波闹到大帅府了?”
“何止是闹!”谭海咬着牙说道,“北大营有三个团的士兵连早操都不上了,全拿着军票往城里涌。大帅府的电话线都快被打冒烟了,各路总长全在议事厅里吵成了一锅粥。”
张学铭点了点头,对前排的李四扬了扬下巴。
“改道,先去大帅府。”
十分钟后,大帅府议事厅。
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但依然挡不住里面传出的激烈争吵声。
张学铭推门而入的瞬间,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宽大的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奉系的高层将领和政务官员。
张作霖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半截没有点燃的雪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站在桌子尽头满头大汗汇报的,是奉系财政总长王铁林。
“大帅!扛不住了!真的扛不住了!”
王铁林手里挥舞着几份电报,声音都在发抖。
“从早上开市到现在,不到两个时辰,城内三十七家钱庄的现洋库存已经被提空了八成!现在老百姓和商户根本不要军票,只要现洋和金条!”
“官银号的库房里还能调出多少现款?”张作霖冷冷地问道。
王铁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没……没了!官银号行长王伯群昨晚被查抄,账面上的三十万现洋不翼而飞。现在国库里剩下的那点底子,连北大营下个月的军饷都凑不齐!”
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奉系三十万大军,靠的就是军票发饷。
一旦军票变成废纸,不用南边打过来,这三十万拿着枪的大爷自己就能把奉天城给掀了。
“砰!”
张学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一群刁民!国难当头,他们这是在趁火打劫!”
张学良双眼通红,显然是急火攻心。
“大帅,不能再任由他们闹下去了!我这就下令,让卫队旅进城!”
王铁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连点头。
“少帅说得对!必须弹压!派兵把几家大钱庄的门给封了,谁敢带头闹事,当场枪毙几个!只要见了血,这股邪风自然就压下去了!”
“放屁!”
一声冰冷的怒喝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大步走进来的张学铭。
张学铭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到会议桌前,死死盯着王铁林。
“王总长,你是嫌奉天死得不够快吗?”
王铁林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反驳。
“二少爷!你虽然掌管调查处,但这财政上的事你不懂!现在除了用枪杆子压住场面,还有什么办法能变出现洋来?”
“用枪杆子压?”张学铭冷笑一声,“老百姓拿着你们印的军票去换钱,你们换不出,反而拿枪指着他们的脑袋。这一枪开出去,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张学铭转头看向张学良。
“大哥,只要卫队旅今天在街头开了一枪,明天整个东三省的人都会知道,奉天政府彻底破产了。不仅是军票变废纸,整个奉系的信誉也会瞬间清零!”
张学良被怼得哑口无,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那你说怎么办!”王铁林急得直跳脚,“现在外面挤了几万人!没有现洋,难道用嘴去堵他们的窟窿?”
“你以为这是简单的挤兑吗?”
张学铭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全场。
“这不是普通挤兑,这是在银根上杀人。南边的间谍在暗处抛售巨额军票,故意制造恐慌,引导老百姓去踩踏钱庄。他们算准了国库空虚,算准了你们这群只会算死账的庸官遇到危机就会自乱阵脚。”
张学铭直起身子,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钱庄这一行,撑的就是牌面。挤兑,挤的不是现洋,是人心。”
“你们派兵弹压,就是告诉所有人,奉系已经没牌面了。这正中了南边的下怀,他们连一兵一卒都不用出,就能看着我们内部哗变。”
王铁林被这番话震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那二少爷有何高见?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钱庄关门?”
张学铭没有看他,而是转身看向主位上的张作霖。
“父亲,这口黑锅,我来背。”
张作霖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落在张学铭身上。
“怎么背?”
“把平息挤兑的权力全部交给我。调查处接管所有钱庄的秩序维持,卫队旅全部退回军营,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许上街。”
张学铭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铁。
议事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铁林忍不住喊道。
“二少爷!这可是天大的烂摊子!你手里没有现洋,拿什么去平息?一旦失控,整个奉天城都会被愤怒的乱民烧成灰的!”
“三天。”
张学铭竖起三根手指。
“我立军令状。三天之内,让奉天街头的挤兑风波彻底平息。不仅要平息,我还要让那些躲在暗处做局砸票的南边间谍,把吞进去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
“今天我先替大帅府把规矩立住。所有钱庄,停兑三天,不是赖账,是暂封兑口,清账核票。凡是来兑付的人,按户、按号、按金额登记,发回执木牌。三天后,持牌按号进门兑付。”
“谁敢插队,谁敢造假,谁敢借着挤兑煽动闹事,就不是百姓,是敌谍。”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张学铭。
没有现洋,没有外援,就凭几句话,要在三天内平息一场足以颠覆政权的钱荒大乱?
张学良急忙走上前,压低声音。
“老二,别冲动!这可不是抓几个特务那么简单,这是真金白银的窟窿!”
张学铭没有理会张学良的劝阻,只是平静地看着张作霖。
张作霖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的那半截雪茄已经被捏得粉碎,烟叶散落在桌面上。
良久,这位东北王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
“都听清楚了?”
张作霖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现在起,奉天城内所有关于钱庄、军票、现洋的事,全凭老二一句话。谁敢在这个时候拖后腿,或者私自调兵上街……”
张作霖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拍在桌子上。
“老子亲手毙了他!”
王铁林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
张学良也只能无奈地退回座位。
张学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事厅。
李四早就在门外等候,见张学铭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二少爷,回局里吗?”
“去大福钱庄。”
张学铭坐进车里,目光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汽车发动,驶出大帅府,向着奉天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开去。
越靠近商业街,外面的景象就越发混乱。
道路两旁挤满了疯狂奔跑的人群。
有人手里挥舞着成捆的军票,有人为了抢占排队的位置大打出手。
巡警局设置的木制拒马早就被推翻,几个试图维持秩序的巡警被人群挤到了墙角,连警帽都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大福钱庄那块烫金的招牌下,黑压压的人头如同沸腾的开水。
钱庄厚重的铁皮大门已经被砸得坑坑洼洼,掌柜的带着几个伙计躲在门缝后面,死死顶着门栓,外面是无数双挥舞着拳头和军票的手。
“还钱!把现洋交出来!”
“大帅都打败仗了!军票马上就要作废了!开门!”
“再不开门我们烧了这破店!”
愤怒的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街道两旁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李四踩下刹车,看着前面完全被堵死的街道,头皮一阵发麻。
“二少爷,车开不过去了。这帮人已经疯了,咱们现在下去,会被活活撕了的!”
张学铭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满是泥泞和碎纸屑的青石板上。
他看着前方那座即将被愤怒吞噬的钱庄,整理了一下领口。
“李四,把枪收起来。”
张学铭迈开步子,向着暴怒的人群走去。
“好戏,该开场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