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表的指针还在向上攀升。
八十五。
九十。
车厢的桃花心木护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顶部的黄铜吊灯剧烈摇晃,灯光在众人惨白的脸上疯狂乱割。
皇姑屯。
这三个字被李四喊出来的瞬间,张学铭脑海中的历史档案馆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无数残卷和绝密档案在意识深处疯狂翻滚,最终定格在一张泛黄的军用地图上。
地图的中心,正是皇姑屯铁路桥。
旁边用鲜红的朱砂笔批注着几个触目惊心的数据。
三吨。
黄色高爆炸药。
张学铭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漆黑旷野。
风声凄厉得像鬼哭。
他终于彻底看懂了土肥原贤二的这套“玉碎预案”。
水雷是假的,是诱饵。
老副官的人体炸弹是真的,但那只是为了制造车厢内的极度混乱,吸引所有护卫的注意力。
土肥原根本没指望靠一个老头子炸死张作霖。
真正的目的,是利用车厢后方的混乱,掩护车头的司机。
司机早就被买通了,或者是特高课安插的死士。
他趁着后面乱作一团,直接锁死了锅炉的泄压阀,把蒸汽压力推到了爆炸的边缘,完全放弃了制动。
这才是致命的杀招。
让这趟专列变成一颗重达数百吨的实心炮弹,以极限速度,一头撞进皇姑屯铁路桥的死亡陷阱。
“二少爷,我去拉紧急制动。”
李四强忍着双手十指的剧痛,跌跌撞撞地朝着车厢连接处的红色制动阀冲去。
“站住。”
张学铭一把揪住李四的后领,将他硬生生扯了回来。
“没用的。”
张学铭的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的车速已经逼近一百公里。专列的自重加上惯性,就算你现在把所有的车轮全部抱死,巨大的惯性也会推着我们在铁轨上滑行几公里。”
“而我们距离皇姑屯铁路桥,只剩下不到五分钟的车程。”
“刹不住的。”
李四的眼睛瞬间红了,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那怎么办?跳车。二少爷,我们护着大帅跳车。下面是泥地,总比留在车上等死强。”
“跳车?”
张学铭冷笑一声,指着窗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土肥原既然能在桥下埋炸药,既然能买通司机,你以为他会在外围留活路吗?”
“只要你现在敢推开这扇门跳下去,我保证,铁路两侧的黑暗里,至少有十挺九二式重机枪在等着你。”
“人在半空中,就会被打成烂肉。”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压铁轨的狂暴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张学良靠在洗手池边,双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顺着护板滑坐在地上。
他刚刚吐空了胃里的东西,此刻满脸都是绝望的冷汗。
“完了。”
张学良喃喃自语,声音发着抖。
“全完了。刹不住,跳不得。我们这是被装进棺材里钉死了。”
张作霖一直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老副官的尸体还在他脚边不远处,鲜血已经渗进了昂贵的波斯地毯里。
这位纵横东北大半辈子的枭雄,此刻出奇的平静。
他慢慢抬起手,将那根已经熄灭的烟斗重新塞进嘴里,咬住烟嘴。
“学铭。”
张作霖的声音不大,但在轰鸣的车厢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桥底下,有什么?”
张学铭转过身,直视着父亲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三吨黄色炸药。”
“足够把这趟专列,连同整座铁路桥,一起炸成齑粉。”
张作霖握着烟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随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好狠的手段。”
“日本人,这是连骨灰都不打算给我留了。”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压迫感。
李四死死咬着牙,手背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过度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扭曲的手指滴落在地板上。
他不甘心。
但他知道,张学铭说的是对的。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一个用人命、谎、炸药和机枪编织出来的天罗地网。
此时此刻。
奉天城外,皇姑屯铁路桥。
夜风如刀,刮过空旷的原野,发出呜咽的声响。
铁路桥外侧的一处高坡上,几十道黑影如同幽灵般蛰伏在枯草丛中。
清一色的日军制式装备,黑色的钢盔在无星的夜空下泛着冷硬的暗光。
十个机枪阵地已经构筑完毕,黑洞洞的枪口呈扇形死死锁定了铁路桥两侧的每一寸空地。
土肥原贤二穿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呢子大衣,犹如一尊雕塑般站在高坡的最前端。
寒风吹动着他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手里握着一个沉甸甸的起爆器。
起爆器连接着一根粗壮的绝缘导线,导线顺着高坡一路延伸,像一条毒蛇般钻进了前方的黑暗中,最终连接在铁路桥巨大的石制桥墩下。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百二十箱最高规格的军用黄色高爆炸药。
整整三吨。
为了把这些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南满铁路附属地,埋进皇姑屯的桥墩下,土肥原动用了特高课在奉天隐藏了十年的最高级别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