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剂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乙醚和苦杏仁的混合气味,刺鼻又醒神。
首席药剂师背对着李四,花白的头发在煤气灯下泛着一层枯黄的光。
他就像一架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手臂稳定得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正用玻璃滴管小心翼翼地将一滴墨绿色的液体滴入沸腾的烧杯中。
“嘶dd”
轻微的声响过后,一缕白烟升腾而起。
“成了。”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毒素结构被初步中和,剩下的就是调配广谱性的螯合剂。但是,我还是要问,你口中的那位先生,究竟是谁?”
他的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而执着。
从李四踏入这间屋子开始,这个问题已经被翻来覆去问了不下五遍。
这位药剂师对李四的身份、来历、目的统统不感兴趣,他唯一在意的,就是那个仅凭一张毒素描述的纸条,就能精准推断出是“季铵盐与蛇毒蛋白混合物”的神秘人。
那是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渴望。
李四站在阴影里,像一尊不会动的石雕。他严格执行着二少爷的预案,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先生没有名字,或者说,他不屑于用名字这种东西来彰显自己。他厌恶奉天城里那帮尸位素餐的学阀,也看不起穿着军装却对化学一窍不通的蠢货。对他来说,世界只有两种东西dd有趣的化合物,和无聊的垃圾。”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药剂师的心锁里。
“哐当。”
药剂师手中的镊子掉在搪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猛地转过身,镜片后的双眼迸射出骇人的亮光,那是一种混杂着激动、嫉妒与狂喜的复杂情绪。
“厌恶学阀?看不起军方的蠢货?”他喃喃自语,随即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我早就受够了那帮只会争权夺利,连酸碱滴定都搞不明白的废物!也受够了那帮只知道问‘这东西能不能杀人’‘那东西要花多少钱’的官僚!”
他找到了同类。
一个未曾谋面,却仿佛能洞穿他灵魂的知己。
李四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然而,药剂师的兴奋很快被一盆冷水浇灭。他眉头紧锁,烦躁地抓了抓本就稀疏的头发:“该死!解毒剂还需要两种关键试剂,‘二巯基丙醇’和‘氯化钡’。这两样东西被军方列为最高等级的管制物资,我必须向上头申请。”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那个日本军官,叫什么……田中,对,田中健一少尉,马上就要过来进行每周例行巡查。我必须当面向他申请,还要填写那该死的、一式三份的申领表。”
这句话让整个药剂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四的瞳孔猛地一缩。
日本军官?
巡查?
这意味着,自己随时可能暴露。
他藏在袖口下的手,肌肉已经无声地绷紧,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可药剂师的关注点早已偏离了轨道。
他根本没在意李四的死活,他所有的怒火都指向了即将到来的“巡查”本身。
“巡查!巡查!他们懂什么!”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这是对科学的亵渎!是对神圣研究的干扰!那个田中,每次来都像检查军妓营一样,用他那沾满铜臭味的手套摸我的烧杯,问我库存损耗!他懂什么叫损耗?他连分子式都看不懂!”
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
李四正在脑中飞速盘算着脱身之策,甚至已经在规划一条从窗户撤离的路线。
就在这时,反转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药剂师猛地停下脚步,双眼血红地瞪着李四,仿佛要把积攒了数年的怨气,对着这位“知己”的使者全部倾泻出来。
“你以为我每天都在做什么?研究?创造?”他嘶吼着,冲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铁皮保险柜前,用一把黄铜钥匙粗暴地将其打开。
“不!我每天都在跟这些东西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