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懒散劲儿,就像褪下的蛇皮,从张学铭身上剥落得干干净净。
他眼中的温润笑意已经凝结成冰,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也绷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帅府的下人们只看到二少爷脚步匆匆地回了自己院子,没多久,又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短衫走了出来,连个跟班都没带,像是要去街上某个不起眼的小馆子吃碗杂碎汤。
没人知道,他怀里揣着的那叠银票,滚烫得像一块烙铁。
奉天城分里外。
帅府所在的“里”,是权力的中心,街道宽阔,岗哨林立。
而张学铭要去的地方,在“外”,是奉天最龙蛇混杂的南市场。
一脚踏入南市场,空气里的味道立刻就变了。
不再是帅府里清漆地板和西洋香水的味道,而是牲口的粪便、劣质烟草的辛辣、汗水发酵后的酸臭混杂在一起,黏糊糊地糊在人脸上。
叫卖声、车轱辘声、争吵声,像一锅煮沸的粥,嘈杂而充满生机。
张学铭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他像一条滑不溜丢的泥鳅,在拥挤的人潮里穿行,没有一丝犹豫。
他的脑子里,那座历史档案馆正清晰地为他导航,一条条街道,一个个拐角,都化作了精准的地图。
七拐八绕,他钻进了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赌场的后门。
污秽的泔水顺着墙角流淌,几只硕大的老鼠旁若无人地窜过。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压抑的痛哼,从巷子深处传来。
张学铭停下脚步,眼神穿过昏暗,落在前方。
三个手持短棍的赌场打手,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褂子,身材精悍,即便蜷缩在地,脊梁骨也绷得像一张弓,死死护住自己的头脸,一声不吭。
“李四!你个臭掏粪的,也敢在爷爷的场子里出老千?”为首的刀疤脸啐了口浓痰,“今儿不把你这条腿打断,你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说着,他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木棍,对准了地上那人dd李四的小腿。
棍子带着风声,眼看就要砸下。
“住手。”
一个声音响起。
不响,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巷子里的暴戾。
三个打手动作一滞,循声望来。
只见一个穿着干净短衫的年轻人站在巷口,身形单薄,脸色甚至有些文弱的苍白。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哪来的小白脸,想学人英雄救美?滚蛋!不然连你一块儿打!”
张学铭没理他,目光径直落在地上的李四身上。
他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沧州李家,李四郎,对吗?”
地上的李四猛地一颤,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布满血污和淤青的脸,但一双眼睛,却像受惊的野狼,凶狠而警惕。
张学铭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凶光,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道:“你家的‘穿柳手’,讲究快、准、狠,但有个罩门,在左侧第三根肋骨下。重击之下,一口气便会散掉,神仙难救。”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李四的心头。
他眼中的凶狠瞬间被巨大的惊骇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