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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旧友

夜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没有打断他。散修继续说。他走的那天晚上去了一趟后山槐树下。夜霜刚埋下去没多久,坟上还没长草。他在槐树下站了很久,把一张没用掉的辟邪符埋在槐树根旁边――不是辟邪,是给自己留个记号。那张符纸早就在红泥里烂干净了,只剩一点点极淡的朱砂痕迹,后来被雨水冲进树根,又被树根吸收,变成了树皮上那道愈合的白线旁边一抹极淡的暗红色。

散修把茶喝完,自己动手又倒了一杯。他说离开小镇以后他没有去天道盟报到,而是沿分界线走了一趟。从分界线东端走到西端,走了将近一年。他发现分界线上有好几处极细微的灵力异常点――不是天道碎片,而是当年天道大战时遗留下来的极细小的因果线残丝。这些残丝太小太细,没有被残丝本体吸收,也没有被金砂网络覆盖,就那么悬浮在分界线夹层里,不上不下。他修为太低,没办法碰那些残丝,但他在每一个异常点旁边都做了记号,画在石头上的,刻在枯木上的,写在砂土里的。后来他去了一趟灵域,在灵域边缘一个废弃的哨站里住了两年,替过路的散修治伤换饭钱。直到今年年初,他在哨站门口捡到一只受伤的沙狼――灰白色的母狼,左前爪被铁夹子夹伤了,伤口深可见骨。他把铁夹子拆了,用药膏把伤口敷好。母狼伤好了以后叼来一个皮囊,皮囊里装着温渡写的信。他看完了信才知道裂缝封印了,知道残丝归位了,知道当年那棵没种活的桂花苗在后院开了花。他在哨站门口坐了一整夜,天亮以后把竹箱收拾好,沿着分界线走了整整几个月,今天傍晚才走到镇口。

他把脚边的竹箱打开,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先拿出一个粗陶罐,罐口用蜡封着,里面装着从灵域哨站后面那口深井里打上来的水――不是灵水不是药水,就是普通的井水。他说这罐水是替黑袍带回来的,她有一次路过哨站在他那里歇脚,喝了一杯井水,说这口井的水和她小时候在师门喝过的水一个味道。他答应有机会替她带一罐回去,放在分界线石屋门口,让她每天能喝到家乡的井水。然后他从竹箱里摸出一个极小的布包,布包边缘毛糙糙的,是用旧袖子布缝的。里面包着一粒桂花籽,籽壳表面浮着极细的金色螺旋纹。他说这粒籽是从分界线上那棵桂花苗根部旁边捡到的,是残丝在夹层里留下的空腔固化以后自己长出来的新籽――不是人摘的,不是人种的,是残丝网络自己培育的第一粒籽。他把这粒籽放在桌上。

最后,他把竹箱最底下压着的一件东西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是一根断钗――银质的,一端刻着“霜”,另一端刻着“雪”,中间断了。和林清从樟木箱子里翻出来那根一模一样。但这一根不是夜霜的,是他在分界线上一个灵力异常点旁边捡到的。捡到的时候断口已经被砂土磨得很光滑,钗身上还嵌着几粒极小的金砂碎片。他说这根断钗是被人在分界线上跪着磨断的――不是磕断,是磨断。有人在分界线上跪了很久,把钗身按在砂土上来回摩擦,直到中间最细的地方被磨断。那个人是黑袍。她当年在分界线上站了一整夜,手里握着这根断钗。天亮以后她把断钗按在砂土上磨断了――一半留在分界线,一半带在身上。她把夜霜的名字磨下来还给自己,把夜雪的名字留在分界线上。

散修把三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行,一罐井水、一粒桂花籽、一根断钗。然后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说这杯茶真好喝。三年前他在这里喝的最后一杯茶是夜霜泡的,茶极苦,他说苦,夜霜说苦完了有回甘。他没信,喝完就走了。今天这一杯是同一棵茶树上摘的叶子,苦味是一样的,但回甘更长。夜雪把断钗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钗身上的金砂碎片嵌进她掌纹里。她把另外半根从袖口暗袋里拿出来,和这半根拼在一起――断口完全吻合。她看着拼好的断钗,说钗断的时候她在闭关,不知道黑袍在分界线上跪了一整夜。现在两半都找到了。

林清把散修竹箱里那罐井水接过去放在灶台角上,和粗陶碗里插着的几根枯枝并排放好。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夜霜那本手订册子。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一行被水渍洇过的字迹让散修看。散修低头读了很长时间,然后说这行字写的日子就是他离开小镇的那个晚上。那天夜里他在后山槐树下埋辟邪符,夜霜已经死了好几天,坟上还没长草。册子最后一页写的是她死前最后一天的事――她跪在槐树下把剑递给林清,说阿清别抖,我不怪你。他蹲在槐树下埋符纸,两个人的膝盖隔着厚厚一层红泥压在同一个位置。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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