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只剩最后两行字,字迹比前面更潦草,有几个字的笔画明显在发抖――不是手抖,是写到这一行时她停了很久,笔搁在纸上,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极小的墨斑。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阿清泡的茶很苦,但他不知道。每次他问我好不好喝,我都说好喝。不是骗他,是真的好喝。苦完了有回甘,回甘很长,长到我现在跪在槐树下还能记得那个味道。姐,以后你去茶馆喝茶,不要告诉他你觉得苦。你就说好喝。他信。”
夜雪读到这一行时停顿了几息,然后把信纸翻回正面。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写完了上面所有内容之后又加上的,墨色比前面淡了半度――她把笔蘸了一次墨,但墨已经快干了,字迹从深灰变成极淡的灰。她用手指点着那行小字一个一个字读出来。
“我很想看你拔剑的样子。姐,等我回来。”
她把信纸轻轻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按在信纸上,指尖压着最后那一行小字。洞顶裂隙漏下来的天光正好照在她手背上,虎口上那道已经完全融合的茧面在天光里泛着淡褐色的哑光。她没有哭。只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举到唇边,在信封背面轻轻贴了一下――嘴唇碰到的是信封上被水滴打湿的那一角,纸面凉凉的,有极淡的苔藓味。然后她把信放进袖口内侧的暗袋里,和试针、木片、断钗、桂花籽、干苔藓碎片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把石桌上的油灯挪到石榻旁边,在石榻正中间站定。右手握住缺口剑的剑柄,拇指顶开剑鞘一寸。剑身与鞘口摩擦发出极细的金属嗡鸣,在狭窄的洞府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散。洞顶裂隙漏进来的天光照在剑身上,剑身上那道被金砂填满的缺口在光里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她把剑拔出来。
不是像往常那样拔剑、收剑、再拔、再收。这一次她拔得很慢――剑身贴着鞘口一点一点往外滑,剑尖离开鞘口的瞬间手腕有一个极细微的翻转,右脚自动往右偏了半寸,脊柱微倾。剑尖笔直地停在半空中,位置正好对准洞府门口那道裂缝――当年夜霜跪在那里用剑尖在石壁上划出的那道极细横线的正上方,不偏不倚。灵台穴偏了一整寸的旧伤在剑身完全拔出的瞬间轻轻跳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她保持这个姿势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收剑,剑尖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插回鞘里。
林清站在洞府裂缝旁边,左手腕上那道琥珀色纹路在她拔剑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发热,是纹路深处的残丝印记感应到了剑身上的金砂碎片,两股同源灵力隔着一整个洞府的空间轻轻触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虎口贴在剑胎剑柄上。虎口上那道旧刀疤的体温和刚才夜雪拔剑时剑尖划过的空气残余的温度一样。
回到茶馆时已是午后。夜雪把信从袖口内侧的暗袋里取出来,和夜霜那本手订册子、师尊的日志、温渡的羊皮纸放在一起。四样东西摞在抽屉最里面,上面压着那颗刻着“清”字的鹅卵石。然后她把缺口剑解下来挂在墙上――四把剑并排,夜霜的缺口剑、黑袍的槐木化石剑、温渡的断剑、林清的剑胎。她站在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后门走进后院。桂花苗的第五对真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叶脉里的暗金色纹路比前几天更密更长。桂花苗根部旁边那颗野葡萄籽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壳,胚根从裂缝里探出来一截嫩白的根尖,触在桂花侧根的表皮上。残丝网络认了它。
夜雪在石凳上坐下来,靠着槐树干,右手搭在剑柄上,仰头看树冠上新开的槐花。林清从后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新泡的秋茶。他把其中一杯放在石凳上,在她旁边席地坐下。夜雪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说,那封信里没有诉苦没有告别,只写了三件事――姐姐的剑法不要荒废、后院的桂花籽记得种、阿清泡的茶很苦但回甘很长。最后一行写的是“我很想看你拔剑的样子”。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起伏,但她的手在茶杯上多停了几息。林清嗯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秋茶的回甘从舌根深处往上翻,很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