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月光的细线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了床沿。
院门外,风声渐大。
远处的哨楼换了岗,新的哨兵踩着碎步走上岗位,枪刺在月光下反着白光。
天没亮,两人就出了门。
周贝蓓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新棉袄,帆布包斜挎在身上,左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而陆战霆,换了一身旧棉袄,戴了顶灰色的棉帽,把半张脸挡在帽檐下面。
两人走的是家属区后面的小道,穿过一片菜地,绕到了大院西墙外的土路上。
一辆驴车停在路边。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裹着破棉袄,鞭子搭在膝盖上打盹。
“三叔。”
陆战霆拍了拍车辕。
老汉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们一圈,什么也没问,抬手指了指车斗里铺着的稻草。
“上来,坐好。”
两人爬上驴车。
车斗里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上面盖着一块旧帆布,周贝蓓坐进去,稻草扎着腿,她往里挪了挪,陆战霆跨进来,坐在她旁边。
老汉甩了一鞭子,驴车就晃晃悠悠地走了起来。
此刻,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
冷风从帆布的缝隙灌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
周贝蓓缩了缩脖子。
“穿上。”
见她这副模样,陆战霆把军大衣从帆布包里抽出来,盖在她腿上。
“你呢?”
“我不冷。”
周贝蓓没跟他争,把军大衣裹紧了。
驴车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在南站外两百米的一条胡同里停下。
“到了。”
等老汉吆喝完,陆战霆就跳下了车,伸手把周贝蓓也接了下来。
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塞给老汉。
“三叔,回去的路上有人问,就说去镇上送粮地。”
“知道了。”
老汉收了钱,调转驴头,不紧不慢地走了。
南站是个小站,候车室只有一间平房,里面烧着一个铁皮炉子,几条长木凳上坐着稀稀落落的旅客,大多是背着麻袋,提着编织袋的农民。
陆战霆买了两张去淮定的硬座票,售票员是个中年女人,嗑着瓜子,连头都没抬。
“淮定的,下午一点半到。”
“好。”
陆战霆把票揣进口袋,带着周贝蓓走进候车室。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周贝蓓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插进棉袄袖子里。
“高建那边动了没有?”她低声问。
“动了。”陆战霆靠着墙,压低了帽檐,“八点的车,他带着营里的通讯员老孙,穿我的大衣,从正门进站,方家的人只要一跟上去,咱们这边就安全了。”
九点二十,广播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淮定方向的1472次列车即将进站,请携带好随身物品,到站台候车。”
广播连着播了好几声。
陆战霆站起身,拿过周贝蓓手里的帆布包,一手提着包,一手搭在她的后腰上,推着她往站台走。
绿皮火车渐渐驶进站台,铁轨和车轮的摩擦声震得脚底板发麻。
车门打开,人群一拥而上。
陆战霆护着周贝蓓,从第三节车厢的门上了车。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走道上堆着麻袋和编织袋,各种味道难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胃里直反酸。
两人挤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对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在哭,女人手忙脚乱地哄着。
火车晃了两下,才缓缓启动。
周贝蓓看着窗外掠过的光秃秃的田野和远处的村庄,一不发。
她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陆战霆靠在座椅上,帽檐压得很低,右手始终搭在她的椅背上。
车过了两站,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站,他就拉着周贝蓓下了车。
站台上只有三五个人。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