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左手抬起来,手指碰了一下左手腕上那块卡西欧电子表的表带。表带是黑色的树脂材质,边缘已经磨出了一层浅灰色的毛边——这块表她戴了至少三年,从项目立项第一天就戴着,像某种护身符。
“那怎么办?”她开口了,声音里的焦虑减退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务实的急切,“发声明解释?还是让马总出面站台?”
许琛从窗边走回来。他的步子不快,运动鞋的橡胶底在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走到桌前,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的视线和站着的温韵诗几乎平齐。
“声明没用。”他说,“越解释越像心虚。你发一篇两千字的长文说我们对古墓的承诺不会变,评论区第一条一定是呵呵。”
温韵诗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马总出面更不行。”许琛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瞳孔里映着她的轮廓,“他代表资本。玩家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一个身价千亿的老板跳出来说相信我们。那只会让他们觉得——又一个有钱人在画饼。”
温韵诗的手指从表带上松开,垂在身侧。她在等。她知道许琛不会只说问题不给方案——他从来不做这种事。
果然。
许琛直起身,双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插进裤兜。他的重心微微后移,肩膀靠上了身后的窗框。玻璃的凉意透过他那件薄薄的白色t恤传到肩胛骨上,他没有任何反应。
“我需要你去接受一次专访。”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同样的音量,同样的语速,同样的平铺直叙。但温韵诗的身体僵了。
不是夸张的那种僵——没有后退半步,没有瞪大眼睛。只是她的肩膀线条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一根被突然拉直的弦。脖子两侧的肌肉微微隆起,锁骨上方的凹陷变浅了一点。
她站在原地,目光锁在许琛脸上,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硬了半个调,像一块金属被敲了一下之后发出的回响。
“为什么是我?”
许琛直起身,离开窗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话留出一个铺垫的空间。
“因为你不是老板。”他说,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食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一个很轻的、指向性明确的手势,“不是资本方,不是营销人员,不是公关部那帮只会写漂亮话的人。”
他的食指收回去,整只手又插回裤兜。
“你是《古墓》从第一行代码到最终上架全程跟下来的人。从选址到动捕到美术到引擎优化——每一个环节你都在。玩家不信公司,不信资本,不信ppt上的数字。但他们信做游戏的人。信那些手上有老茧、眼底有血丝、说话时能把技术细节精确到帧数的人。”
他顿了一拍。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在两人之间的空间里形成一道看不见的气流,温韵诗耳侧那几缕碎发在气流中轻微晃动了一下。
“而且你是女性。”
温韵诗的眉毛动了一下。
“在一个被男性主导了三十年的3a游戏领域里,”
许琛的语速放慢了一点,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长了零点几秒,“一个女性项目总监站出来,不讲情怀,不卖惨,只讲技术,只讲开发过程,只讲她为什么相信这个项目能成——这本身就是一个足够有力量的叙事。不需要任何修饰,光是这个画面本身,就已经和市面上所有的游戏公关稿拉开了距离。”
温韵诗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她倒不是怕镜头的人。三年前在天讯事业部被孤立的时候,她一个人扛着整个项目的压力走进陆启的办公室,当着十几个高管的面做了两个小时的汇报,一个字都没打磕。镜头比那些人的目光温和多了。
她倒不是怕镜头的人。三年前在天讯事业部被孤立的时候,她一个人扛着整个项目的压力走进陆启的办公室,当着十几个高管的面做了两个小时的汇报,一个字都没打磕。镜头比那些人的目光温和多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代表的不是自己,不是温韵诗个人,而是整个《天命人》项目。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断章取义、被当作攻击的靶子。说错一句——哪怕只是措辞不够精准——就是给竞争对手递刀子。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
“访谈的边界在哪里?”她的声音恢复了职业化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那是她在高速运转时的特征,“《黑神话》的核心设定不能泄露。世界观不能说。西天取经是骗局这个概念绝对不能提前曝光——这是整个游戏最大的悬念,一旦泄露,首发体验的冲击力至少打五折。”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快速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列清单。
“能说的东西太少了。说少了等于没说,观众看完觉得又是一篇废话公关稿,负面情绪反而会加重。说多了等于自杀——核心卖点全曝光了,上线的时候还有什么惊喜可?”
许琛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刻回应。
他转身走到桌后,拉开抽屉。抽屉里面很乱——几支笔、一个充电宝、一叠便利贴、两包没拆封的纸巾。他的手指在里面翻了两下,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
纸张展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把纸推到温韵诗面前,纸面朝上。
温韵诗低头看。
纸上只有三行字。手写的,黑色签字笔,字迹不算工整但很清晰——许琛的字一向是这种风格,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笔锋,像打印出来的一样缺乏个性,但每个字的间距都几乎相等。
第一行:“不谈游戏内容。只谈为什么要做这个游戏。”
第二行:“不谈技术参数。只谈我们为了做好这个游戏,做了哪些别人不会做的事。”
第三行:“不谈市场预期。只谈如果失败了,我们愿意承担什么代价。”
温韵诗盯着那三行字。
她的眼球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又从第二行移到第三行,然后回到第一行。这个循环重复了三次。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运转声、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以及她自己的呼吸声——这三种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变得格外清晰。
她的呼吸节奏在变。从刚才进门时的浅而快,逐渐变成了深而慢。胸腔的起伏幅度加大了,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多停留了半秒。
十秒。
她抬起头。
眼睛里那层犹豫消散了大半——不是完全消失,而是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一种“我开始理解了但还需要确认”的光。
“你要我卖的不是产品。”她慢慢说,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是诚意。”
“不。”
许琛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只有脖子转了不到五度的角度。但这个“不”字的力度比刚才打断她时更重。
他的嘴角出现了一条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你已经接近了但还差最后一步”的提示。
“我要你卖的是——真相。”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食指朝温韵诗的方向指了一下,然后收回。
“你在敦煌吃了多少沙子。”
温韵诗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在动捕棚熬了多少个通宵。凌晨三点发现演员的数据有0。3秒的延迟漂移,整个团队从头重录——那天你在监控室的折叠床上睡了四十分钟就被闹钟叫起来了,对吧。”
温韵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墨白把美术组骂哭了多少次。李明远在走廊里摔了文件夹,纸张撒了一地,你蹲在地上帮他捡,一边捡一边跟他说再给我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还是这样,我亲自去跟沈老头谈。”
温韵诗的手指收紧了。她的指甲陷进掌心的皮肤里,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形印记。
“马文龙亲手改了多少行底层代码。他那件灰色t恤三天没换,咖啡洒在键盘上都没发现,直到键盘的空格键粘住了才骂了一句脏话。”
许琛的声音停了。
他看着温韵诗,目光平静,没有任何煽动性的情绪。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是真的。真的东西不需要包装。你不需要想措辞,不需要背台词,不需要揣摩观众想听什么。你只需要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它自己会说话。”
温韵诗沉默了。
她的右手松开了拳头,五指舒展,然后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指腹和木质桌面接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辨。这是她做决定时的习惯动作——许琛见过很多次。每次这两下敲完之后,她接下来说的话就是最终结论。
但这次,两下敲完之后,她没有给出结论。
她问了一个问题。
“记者选谁?”
许琛拿出手机。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点进通讯录,翻到一个联系人界面。然后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向温韵诗。
温韵诗低头看。
联系人头像是一张证件照式的照片——短发、圆框眼镜、嘴唇抿成一条线。名字栏写着两个字加一个备注。
“蔡佳艺(南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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