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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最高分:96分。

平均分:79。6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吹在幕布表面,让那块翘起的边角轻微颤动着,像一面在微风中不安分的旗。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策划——左边镜腿上缠着透明胶带的那个——推了一下眼镜。胶带缠着的镜腿在太阳穴上滑了一下,他用食指顶回去,手指在镜框边缘停了两秒。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嘴唇翕动了两下。

“离谱。”

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老陈把手里的红笔盖上,笔帽和笔杆对接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他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停留在“72。3%”那个数字上。

“这帮学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在哪儿练的?”

没有人回答他。

王建坐在圆桌的另一侧,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的目光没有看幕布,而是落在自己面前那份评分表上——红色的数字排成一列,从87到96,高低起伏,但整体的水位线远远超出了他两天前的预估。

他想起自己出题时的心态。那种“正好让你看看差距”的从容,此刻回想起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荒诞感。

差距确实存在。

但方向反了。

——

马文龙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正在四楼茶水间接咖啡。

茶水间不大,三面墙,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创业园区的内庭院,七月的阳光把庭院里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树影的边缘在地砖上微微晃动。

自动咖啡机是那种半自动的意式机,出水口下面放着一只白色纸杯。咖啡液从出水口流下来,深褐色的液面在纸杯里缓慢上升,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脂泡沫。

马文龙的目光不在咖啡上。

他的右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温韵诗刚发来的一张截图。截图内容就是那份excel统计表——总参考人数、及格线、通过率、最高分、平均分,所有数字都在一个小小的手机屏幕里挤成一团。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做了一个放大的手势。“72。3%”这个数字被放大到了几乎占满半个屏幕的程度。

咖啡溢出来了。

深褐色的液体从纸杯边缘漫过来,顺着杯壁淌下去,淌过出水口下面的金属接水盘,淌过接水盘的边缘,滴在了他右手的手背上。

烫。

马文龙“嘶”了一声,把纸杯往旁边一放——放得有些急,杯子在台面上晃了两下,又洒出来一些。他甩了两下手上的咖啡渍,手背上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烫痕,但他没有去管。

他的拇指回到手机屏幕上,从“72。3%”移到了“平均分:79。6”。

他的拇指回到手机屏幕上,从“72。3%”移到了“平均分:79。6”。

在这个数字上停了三秒。

然后移到“最高分:96”。

又停了两秒。

他的眉头先是皱紧——眉心那块皮肤被挤出三道深纹,像是某种不可能的数据正在冲击他多年积累的经验判断。

然后,那三道深纹缓缓松开了。

不是释然,不是欣喜。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像一台精密仪器在完成最后一轮校准后,所有指针同时落在了正确的刻度上。

他的嘴角出现了一条纹路。不是笑。是判断完成后的确认。

他锁屏,把手机揣进裤兜,拿起那杯已经溢得到处都是的咖啡,喝了一口。

温的。不够烫了。

他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茶水间。

——

策划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马文龙走进来的时候,王建正坐在圆桌旁整理评分表,刘哲在旁边的电脑上核对数据。三名资深策划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满桌的文件。

马文龙没有坐下。

他走到圆桌旁边,右手从裤兜里掏出那份被他打印出来的成绩单——a4纸,单面打印,油墨还没完全干透,纸面上有一道被拇指按出来的浅灰色指印。

他把成绩单拍在桌上。

纸张和桌面碰撞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王建。

“你出的题,你的组员平均分多少?”

王建的手停了。他正在把评分表按顺序排列,手指捏着第十二份的边缘,纸张在他指尖微微弯曲。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两秒。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吹过他的后颈,带着一丝金属管道特有的干涩。

“七十八。”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不是心虚——是一种“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的预判性紧绷。

马文龙的手指落在成绩单上。指尖准确地点在了“平均分:79。6”那个数字的位置。

一下。

指甲盖和纸面接触的声音极轻,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

没有第二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一下的含义。

游戏社学生的平均分——79。6。

奇迹游戏资深策划组的平均分——78。

高了一点六分。

一点六分。

这个数字不大。放在任何一场普通考试里,一点六分的差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间会议室里,在这个语境下,这一点六分的重量,比任何一个三位数的分差都要沉。

因为它意味着——一群大学生,在一场按照3a项目最高标准出题的考核中,用两个小时的时间,交出了比行业资深从业者更好的答卷。

王建的目光从马文龙的手指移到了那个数字上,又从数字移到了马文龙的脸上。

马文龙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那种“数据已经说明一切,不需要任何补充”的平静。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弹簧铰链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

王建坐在原处,手里那份评分表的边缘被他的拇指捏出了一道折痕。

刘哲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呼出了一口气。

气流从他的鼻腔里出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

温韵诗是在当天下午找到许琛的。

许琛在五楼尽头那间小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本来是给他准备的“总策划专用”工作间,但他平时几乎不用——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和一盆被行政部放在窗台上的绿萝。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显然很久没人浇水了。

许琛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没进办公室——走廊的墙面比办公室里的椅子更适合他现在的状态。

温韵诗从电梯口走过来。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但走到许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的步速突然慢了下来,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她停在许琛面前,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

“我有个问题。”她说。语气很平,但许琛听得出来——这句话在她嘴里转了不止一圈才说出来。

“我有个问题。”她说。语气很平,但许琛听得出来——这句话在她嘴里转了不止一圈才说出来。

“问。”

温韵诗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扫到他的嘴角,又回到眼睛。像是在确认他的状态——是“随便问”的那种“问”,还是“你问了我也不一定答”的那种“问”。

“你平时根本不怎么去游戏社。”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但她的语调在句尾微微上扬了一度,把它变成了一个需要回答的东西。

许琛没有否认。他确实不怎么去。游戏社的日常管理、项目分配、技术培训,都是社长和几个核心骨干在负责。他最多每个月去一次,看看数据,聊两句方向性的东西,然后就走了。

“这些人,”温韵诗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困惑,“是怎么练出来的?”

许琛靠在墙上的姿势没变。他的后脑勺贴着墙面,视线落在走廊对面那扇紧闭的消防门上——门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禁止堆放杂物”标识,标识的右下角翘起来了,露出底下一小块灰色的墙面。

“钱到位,平台到位,项目到位。”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星尘》两年的实战数据不是白跑的。”他偏了偏头,目光从消防门移到了温韵诗脸上,“每一次版本更新的数值调整,每一次活动的ab测试,每一次玩家投诉的根因分析——都是他们做的。不是我做的,是他们。四十七个人,分成六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模块,从策划到实施到复盘,全流程跑。跑了两年。”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向外推的手势。

“你以为我养了两年的社团,是在过家家?”

温韵诗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眼底那层困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拼图的最后一块被放进了正确的位置,整幅画面突然变得完整了。

两年。

《星尘》上线两年。两年里的每一次版本更新、每一次数据调优、每一次玩家反馈的处理——这些不是简单的“运营工作”。这是一座活生生的、持续运转的训练场。四十七个人在这座训练场里,用真实的项目、真实的数据、真实的玩家反馈,打磨了两年。

两年的实战经验。

不是模拟题。不是案例分析。是真刀真枪地跟几百万玩家博弈了两年。

难怪。

温韵诗低下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恍然大悟”的夸张表情,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只有嘴角动了一毫米的笑。

她摇了摇头。

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高跟鞋在走廊地面上敲出的节奏变了——从“急促”变成了“从容”。一种“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的从容。

许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嘴角动了一下。

——

当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项目群。

马文龙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行字。

“游戏社通过考核的三十四人,下周一全部到岗。工位、设备、权限,温韵诗统一安排。”

消息发出后,群里沉默了十秒。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戳从1617跳到了1617——同一分钟内的十秒,在群聊的消息流里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李荣发了一个“收到”。

王建发了一个“收到”。

刘哲发了一个表情——竖起大拇指。那个emoji在深色的聊天背景上显得有些突兀,但所有人都读懂了它的含义。不是敷衍,不是随手一点。是“我服了”的简写。

再往后,是一连串的“收到”。

温韵诗。收到。

老陈。收到。

小林。收到。

赵工。收到。

美术组李明远。收到。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排列下去。每一条“收到”之间的间隔从最初的两三秒逐渐缩短到一秒以内,最后变成了几乎同时弹出的一片消息气泡。

许琛退出群聊。

锁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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