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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放映厅里,那个男学生的笔直接掉在了膝盖上。

啪的一声,很轻,却刺耳。

冯敬德终于转过头,完整地看向许琛。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年轻人。

许琛坐在老旧木椅里,白t恤,黑色长裤,肩上还带着考试刚结束后没完全散掉的学生气。

但他说话时没有讨好,也没有莽撞。

很稳。

像是早就知道这把刀会落下来,所以连躲都没打算躲。

冯敬德没有说话。

许琛继续说道:“这部片子如果用‘战争控诉’去打,就一定会被拖进您说的那个泥潭。所有人都会先审判它的立场,再决定要不要看它的艺术。”

他抬手,在空中轻轻划了一道线。

“所以上映路径不能一开始就冲大规模商业公映。”

冯敬德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许琛说:“第一步,小范围学术点映。邀请电影学院、历史学者、影评人,做闭门场。不做媒体炒作,不上热搜,不卖惨,只让第一批最懂电影语和历史语境的人看完。”

“第二步,积累长评和专业口碑。不是让他们夸,而是让他们把这部电影的核心说清楚——这不是控诉片,也不是苦难消费,它是一个父亲给孩子编织的最后一个童话。”

年轻执行导演的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些。

许琛没有看他,继续看着冯敬德。

“第三步,再送国际电影节。不是为了给国外评委递控诉状,而是用电影节的艺术奖项,为影片建立一个更高的解释框架。”

他顿了顿。

“等它回到国内公映时,宣传核心不打战争,不打仇恨,不打苦难。只打一件事——父爱。”

冯敬德的脸色没有变,但眼皮低了些。

这是他思考时的动作。

许琛继续把路径说细。

“预告片不放血腥镜头,不放尸体,不放侵略者正面暴力。只放孩子眼里的糖人任务、父亲的谎、四个陌生人接力保护一个孩子。海报也一样,不用废墟大景,不用红黑强对比。”

“主视觉可以是一只小手攥着融化的糖人,背后是被光照亮的一段城墙。”

“所有宣传文案都围绕一句话——‘他以为自己赢了一场游戏。’”

这句话一落地,那名女学生手里的笔动了起来。

她飞快在本子上写下这句话。

冯敬德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他盯着许琛看了几秒,忽然问:“如果国外评委只看见控诉,看不见父爱呢?”

这问题比前面更尖。

它不是商业层面的疑虑。

而是电影文本本身的风险。

许琛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a3纸,展开。

纸上是他重新整理过的双线叙事结构图。

左边是成人现实线。

右边是孩童游戏线。

两条线中间有密密麻麻的连接节点。

糖人任务。

捉迷藏规则。

黄皮妖怪。

父亲出局。

教授先生的谜题。

舞女姐姐的“变装任务”。

舞女姐姐的“变装任务”。

逃兵叔叔的“护送关卡”。

商人伯伯的“最后道具”。

许琛把纸放在两排座椅之间的扶手上,推到冯敬德面前。

“所以剪辑结构必须克制。”

他指着左边的成人现实线。

“成人世界的残酷不能完整呈现,它只能是碎片。水洼里的倒影、远处一声枪响后突然静下来的街角、某个人袖口上没有解释的血迹、孩子转身时大人迅速盖住的东西。”

他的手指移到右边。

“完整呈现的,是孩子视角。”

“观众跟着他理解规则,完成任务,收集糖人,躲开妖怪,寻找出口。前半段,观众会愿意相信这是一场游戏。中段,他们开始觉得不对。后段,他们意识到每一个游戏道具背后,都对应着一个真实牺牲。”

年轻执行导演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这样剪,主题确实会先落在亲情上。”

话出口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插嘴了,抿住嘴。

冯敬德没有责怪他。

老人只是看着那张结构图,久久没有动。

许琛收回手。

“国外评委当然会看见历史。但他们会先被父亲骗进去。”

“就像孩子一样。”

旧放映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式放映机外壳因温差发出的细小咔声。

冯敬德终于抬头。

“路径可以设计,审查可以博弈。”

他拿起那张结构图,看了一眼,又放下。

“但镜头骗不了人。”

他身体微微后仰,声音重新冷下来。

“你说国内团队能做。”

“那就让我看。”

这句话落下时,那两个学生同时坐直。

年轻执行导演也重新打开笔记本。

许琛没有废话。

他从包里拿出顾有文给他的加密硬盘,走到侧面的播放设备旁。

硬盘插入接口,屏幕上跳出加密验证框。

他输入两段密码,又插入临时密钥。

文件夹打开。

里面只有三个视频。

测试一。

测试二。

测试三。

许琛回头看向冯敬德。

“这三段不是成片,只是风格验证。”

冯敬德淡淡道:“电影不会因为你提前打招呼,就变得更好。”

许琛笑了笑。

“所以您照实看。”

他说完,按下播放。

放映厅灯光熄灭。

旧银幕亮起。

旧银幕亮起。

第一段测试样片开始。

画面先是黑的。

随后,一个孩子的喘息声从音响里传出来。

很轻,很近。

像贴着耳朵。

银幕上慢慢亮起一条破败的街巷。

青砖墙塌了一半,木门被烧得焦黑,地上散着碎瓦和纸灰。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光线从屋檐裂缝里漏下来,把尘埃切成一束一束。

这是真实的废墟。

但下一秒,孩子手里的糖人出现在画面右下角。

糖人的轮廓一晃,街巷两侧焦黑的墙面开始缓慢生出糖浆般的琥珀色纹路。

那些纹路沿着墙缝蔓延,把破碎的门框勾成游戏迷宫的边界,把倒塌的梁木变成“关卡障碍”。

远处传来炮火声。

可在孩子抬头的瞬间,天边炸开的不是火球,而是一朵巨大的红色纸花。

纸花绽放时,碎片像剪纸一样纷纷落下。

红得漂亮。

红得刺眼。

年轻女学生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可镜头随即低下。

地上有一滩水。

纸花的红影映在水里。

就在孩子脚步踩过水洼的刹那,水面轻轻一震。

倒影中的纸花,有一瞬间变回了真实火光。

爆炸。

浓烟。

被掀飞的瓦片。

只有一帧。

快得几乎抓不住。

但冯敬德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第二段样片紧接着开始。

画面是夜。

孩子躲在一扇破门后面,通过门缝往外看。

街上有士兵走过。

可样片没有把他们做成怪物。

没有獠牙,没有爪子,没有夸张的血口。

镜头只给孩子能看到的部分。

军靴落在石板路上,声音沉闷。

雨水从帽檐往下滴,看不清脸。

路边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士兵的影子被拉得极长,贴在墙上,随着火光扭曲。

孩子手里的糖人被藏在怀里。

他小心翼翼探头。

这时,一个士兵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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