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嘉鲤合上手里的二手杂志,笑着迎上来:“这位同志,需要做衣服吗?还是……给宝宝定做百家衣?”
女人的目光移到了姜早的肚子上,又赶紧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布包。
姜早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收拾得干净,虽不是很华丽,胜在整洁。她将手里的设计图稿拿出来,展开铺在柜台上。
“这些衣服,你们这能做吗?布料我都有,不够我可以再买。”
冯嘉鲤接过图纸一看,眼前一亮,目光里对姜早倒是多了几分欣赏,她把图纸转了个方向给老冯头看:“爷爷,你觉得如何?咱能做出来吗?”
老冯头只是浅浅打量了一眼图纸,又看了看一脸跃跃欲试的孙女,一锤定音:“能!”
冯嘉鲤脸上顿时飞满喜色,只是在看见那堆布料时,脸上又变得纠结:“同志,咱们这需要您先付一半定金,因为我们这小本生意……”
裁缝店实在收入微薄,爷孙俩勉强糊口,不先收点利钱,实在难以过活。
姜早没有异议,点头说好。
冯嘉鲤这才松了一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本子和笔,又拉着姜早讨论了一下面料和设计细节。
姜早能看得出来,这位小姑娘是极为懂行的,而且时尚嗅觉也很敏锐,甚至有些大胆,不像是这个时代该有的风格。
姜早的目光扫到桌上那几本快翻烂了的国外时装杂志,心下了然。
冯嘉鲤注意到她的视线,心虚地把杂志往桌肚里藏了藏,这可是她在黑市上面买的,都是境外走私进来的违禁书。
就在姜早和冯嘉鲤商量衣服手工定价和定金多少的时候,大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一阵冷风灌进来,走进来一个醉醺醺的女人。
女人脚步踉跄,扶着门框才站稳,老冯头脸色不是很好看,冯嘉鲤赶紧扯着女人往后屋走去,免得影响客人的兴致。
那女人似乎是宿醉才回来,一身酒气颓废,她看见桌上正在清点的钱票,还不忘提醒冯嘉鲤一句:
“别数错钱了啊,这次记得要定金,手工费你得算明白。衬布和扣子的钱单独列出来,别又自己贴。”
“哎呀,我知道了姐。”冯嘉鲤拖着她往店铺的里屋走去,后门推开,里面似乎连着主人家的住宅。
老冯头对着那个方向摇了摇头,花白的眉毛垂着。
很快,冯嘉鲤再次折返,有些歉意地看着姜早解释:“抱歉啊,我姐她虽然喝酒,但是绝不会弄脏铺子里的任何东西的,她有分寸。”
见姜早脸上没什么信服的表情,冯嘉鲤也有些无奈,压低声音说了些实话:
“唉,我姐之前是最早那批下乡的知青,后来好不容易回了城,就业安置也没着落,跑了多少趟劳动局,回回都是等通知。整天无所事事,人啊精神就容易出问题。”
“以前不这样的,以前她脑子比我还灵活。”
姜早谅解地点点头,“理解。”
现在确实有大量知青返城,就业安置根本安排不过来,连她也得靠婆家吃饭呢。
女人掏出荷包,把谢母给她的那些钱票都递了过去,剩下一些需要补齐的布料,冯嘉鲤也会给她买好的。
姜早跟人说好后这才出了裁缝铺子,回去的路有两条,就在她犹豫往左还是右时,铺子二楼推开了一扇小窗,探出半个头来。
刚刚那个喝醉酒的女人,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脸的醉态还没消,冲她喊道:“哎!小孕妇左转!右边巷子里有盲流打架,别往那边走。”
话落,窗户又合上了。
姜早一脸狐疑地裹紧了大衣,最终还是往左边走去。
……
天气阴沉沉的很压抑,厚厚的云层压低,像是随时要落雪。
香山脚下的万安公墓,刮起了凛冽的风。
葬礼低调得不能再低调,连墓碑上的字都是最简单的,来的亲戚不多,稀稀落落地站了两排。
棺椁里面没有遗体,坟墓前只有一块碑。
就在谢杭越所在的那个小队与组织失联后的第十天,有几具队员的尸体已在红河分支的下游找到。身份逐一核实后,基本能断定,这支小队已全军覆没。
边境的战火依旧纷飞,东南亚各方势力焦灼着,哪怕强大如谢杭越,也没法从那样的条件下生还。
谢母按着眼角,压抑着抽泣,谢父扶着老妻的肩,同样哭得无法自拔。
谢榆接收到父亲的眼神,上前去安慰着大伯,谢二婶也轻轻拍着谢母颤抖的背。
谢桥看着碑文上的字,垂下眼帘遮掩了眼底的复杂,风吹乱了男人的额发,他站在墓碑前,脊背挺得笔直。
这是一场无声的葬礼,知道的人实在太少,就连谢杭越的死亡也成了军部的重要机密。
因为从此有另外一个男人会占用着属于他的身份,接替他的一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