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花家待了一百年,也保佑了我花家一百年,也是时候该走了。”
“每次,我半夜起来,都能听到书房,有一个声音在唱戏,这个声音,家里其他人都听不见,只有我听得清清楚楚,他一直在唱,‘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唱了整整一百年。”
周牧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花庭生擦了一把眼泪:
“我一辈子没学过戏,我爸活着的时候,不许家里任何人从事曲艺戏剧行当,别说是当差遣,就是在家当玩票都不行。”
“他说花家的人,这一辈子都不许碰戏。”
“为什么?”
周牧野觉得,应该不是因为愧疚吧。
“因为他怕啊。”
花庭生摇摇头:
“他怕我们学会唱戏,就会和福荣叔下场一样,他说戏比天大,锣鼓一响,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花老爷子顿了顿,继续说道:
“刚才,你展示的照片,是福荣叔年轻时的模样。”
“当年的事情太乱,我爸都未必有他的照片,你能照到他老人家的样子,这说明福荣叔确实还魂魄不散,徘徊人间。”
“我看,你是有大本事的,如果能帮我们把事情解决,我们花家必有重谢。”
老爷子说得辞恳切,甚至,态度端正到了给他下跪。
周牧野可不敢让老人家下跪太久,赶紧扶起来:
“老爷子,小花总已经说了,收服戏服邪祟,酬劳丰厚,我们这行,一个事儿只能收一次钱。”
“哪有收第二次的道理。”
花老太爷坐进对面的沙发,摆摆手:
“福荣叔怎么可能是个邪祟,哪怕他死了,执念徘徊人间一百年,也没害过我们花家,更没有害过任何人。”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请小先生,让福荣叔往生极乐。”
这话……可比你那个孙子,好听多了。
周牧野点点头:“那是应该的,我也不会多收您钱,但是,肯定是需要老爷子你配合的。”
花庭生点点头:“这没问题,只要是能让福荣叔好,我一切都配合。”
“那您先出去一下,我得问他一点事儿。”
周牧野眼神示意,已经给老爷子暗示过了。
花庭生心领神会,走出书房关上门。
此刻,书房里,只剩下周牧野一个人,他快步走到窗帘边,拉上厚重窗帘。
遮光后,书房里全无光亮,唯有阳光借助缝隙,切入室内,形如一到亮眼光轴。
周牧野走近戏服,盯着它站了很久。
这戏服原本是死物,甚至也是一动不动,静静挂在原地。
但,他就是能感觉到,衣服在看他。
又或者说,不是衣服在看,而是,一个人眼看不见的东西,穿进戏服里,静默得盯着他。
他能感觉到,一道横波绝艳的目光,从戏服的针线走缝,鱼鳞刺绣下面,从身后的披风衣襟里,穿过百年光阴,落在他身上。
执念目光,有善有恶。
此刻他感受到的,没有一丝恶意,而是一种热切期待。
等了百年光阴的期待。
心念一动,他凝聚心神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
戏服里,不再是如烟雾一般的虚影。
而是,实实在在站着一个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