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披帛收回、发丝缩短,好似时光倒流。
死人肤色,也好像褪去石膏外皮的羊脂白玉。
她的发丝自行梳起,归拢云鬓,遍插钗环,眼尾斜飞、眉梢晕染,成为艳光四散的华贵妃嫔。
只是一眨眼功夫,就已经换上华贵宫装。
等流动的披帛,完全收回进衣裳。
周牧野发现。
真正的武惠妃墓室。
已经身临其境。
这里,金吾卫森严戴甲胄,举着火把,黑影如同鬼魅,在面孔间跳动。
宫娥太监屏息凝神,举着灯火烛台,一个个噤若寒蝉,一丝气息都不敢大出。
“李娘娘,赶紧上路吧,这可是惠妃娘娘的恩典。”
一个身穿深紫圆领袍的中年官员,正戴着幞头,宣读圣人旨意。
几个太监抬着李腾空的尸体,放进早已准备好的石棺。
只是,就在她被放进棺材的一刹那。
一声急喘刺破寂静,吓得所有宫女太监,全都小声惊呼。
呼吸间,鲜红指甲突然抓上棺椁。
“呵!”
一声虚弱嘶哑声,从棺材里传出来。
“别活埋我。”
这话,传到紫袍官员耳道,他抖了下山羊胡,朝金吾卫的头头,打了个招呼。
这金吾卫举着火把,手朝前探进棺材,察觉到尸体出现了活人气息,瞪大了眼珠子。
着急插手回秉:“右相,似乎还没死透,想是命不该绝,是否回禀圣人,再做打算。”
李腾空虚弱之态,我见犹怜,金吾卫想为她争取一下。
这紫袍官员摔了下袖子:“圣人说了,已经褫夺名分,她不过是个奴婢,为惠妃殉葬可是体面。”
“盖棺,定金钉。”
他说得毫不迟疑。
金吾卫头领,见无法挽回,挥挥手招来几个金吾侍卫。
轰隆一声。
厚重盖子,被完全盖在阴沉木棺上。
当啷!当啷!当啷!
金钉敲入棺木,每一下都极度用力,好像敲在了棺中人的心口。
叫她嘶吼万分,极度痛苦。
“啊~别活埋我,给我白绫或者匕首……求你们了。”
“求你们了。”
“别……活埋我……”
那绝望嘶吼,裹挟万千寒意,叫人耳膜发疼,后背冒冷气。
这些痛哭嘶吼,在石盖归位后,好像隔着棉被哭泣,逐渐减弱、直至消失。
“走吧。”
紫袍官员一甩手,所有人退出墓室。
这个官员转头的一刹那,朝着周牧野的位置,死死盯了很长时间。
呼!
“想是虚惊一场。”
紫袍官员满不在乎,甩袖离去。
忽然之间,周牧野感觉自己开始凌空漂浮。
那口石棺,四面摊开,把周牧野吞入其中,很快,就好像组合积木,恢复严丝合缝的状态。
周牧野察觉到,后背,似乎贴在了阴凉刺骨的木板上。
不是展馆的抛光打蜡的光滑地板,而是略带粗糙质地的棺材板。
这是……未经打磨的阴沉木,隔着衣服,硌得他脊椎生疼。
此刻,他想动,身体却不停使唤。
倒不是被绑住手脚,而是空间紧凑,根本活动不开手脚。
棺材紧凑到,他的肩膀几乎已经低着两侧棺壁。
膝盖压根没法伸直,只能微微弯曲,膝盖再往上顶,就是寒凉的棺盖。
每一次呼气进气,热气都会擦过冰冷木材,裹挟漆胶、腐木和污血的味道,再扩散进鼻子。
绝对寂静的环境,一切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此刻,周牧野甚至,能捕捉到咚、咚、咚的心跳声。
一开始,心跳还很快,直到越变越慢。
他已经没有时间概念,更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只知道,机械地数着怦怦心跳,每数一下,棺材里的空气,就污浊一分,变得更稀薄。
当他数到第七十三下时,另外一个有规律的心跳,也被他敏锐捕捉到。
周牧野立刻明白,这不是他的心跳。
难道?
是她的?
也许,李腾空被活埋进棺材。
就是在这种绝望下,一下一下地数着自己的心跳,直到再也数不动。
下一秒。
棺材里,凭空泛起微弱烛光。
火光越来越亮,最终照亮棺内空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