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残存的淡淡灰白疫气散尽,裹挟整座京城半月之久的死寂绝望,如同潮水褪去。
清风穿街过巷,拂过满目疮痍的皇城,掠过层层跪拜的人海,带着久违的澄澈通透,吹散了街巷间萦绕不散的腥臭、腐坏与血腥气。
方才还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咳喘声、哭嚎声、咒骂声,尽数销声匿迹。
取而代之的,是万民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以及劫后余生、如梦初醒的震颤与惶恐。
无数染病垂危的百姓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咽喉、胸腹。
曾经灼烧五脏六腑、啃噬血肉经脉的剧痛燥热,荡然无存。
皮肤上溃烂流脓的疮口、成片可怖的红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露出底下完好如初的肌肤。
胸腔堵塞窒息、咳血不止的滞涩感彻底消散,口鼻之间吸入的皆是清冽干净的晚风,通体舒畅,宛若新生。
那些高烧晕厥、奄奄一息瘫倒在地的病患,缓缓撑着残破的身躯起身,浑浊无神的眼眸重新亮起鲜活的光亮。
遍地狼藉的污秽、散落的血渍、溃烂的伤口、濒死的绝望,尽数被这场不可思议的天地净化抚平。
神迹,真真切切的。
云清殿白玉长阶之下,黑压压跪伏的人海鸦雀无声。
萧i单膝跪地,往日沉稳锐利的鹰眸此刻翻涌着的是敬服与动容。
他麾下一众半数染病、萎靡虚弱的禁军将士,此刻尽数痊愈,周身病痛消散,僵在原地,心神被击穿。
他们亲眼见证了人间最绝望的炼狱,也亲眼目睹了唯有神明可缔造的无上神迹。
不远处,青衫立风的二人,心绪浮沉,久久无法平复。
距离台阶下方最近的徐回舟,一直在悄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神女的一举一动。
他是最先回过神来的……
在神女猝不及防转身离开之际,徐回舟仿佛从她的背影看出了落寞之态。
她来得轻快,走得飘然。
来时被万人唾弃,走时受万人敬仰。
可这一切仿佛都不是她想要的……
徐回舟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幕。
冷风猎猎,白衣孑然。
神女孤身立在层层白玉石阶之上,直面漫天恨意、满城非议,以及虎视眈眈的窥探。
万千怨毒目光聚焦一身,千钧重压覆顶而来。
可她身姿未晃,神色未变,眸光清冷淡漠,神性凛然,俯瞰着下方苦难流离、恨意滔天的万民。
她不辩解,不急躁,也不恼怒。
世人愚钝,被流蒙蔽双眼,被苦难裹挟心智。
于神女心中,仿佛恨意皆是有迹可循,无需苛责。
可在苦难尽消,她翩然离去之时,会不会对世人感到失望呢?
他们那样指责、谩骂她……
徐回舟垂眸,只是想着,心脏骤然一缩。
“回舟,回舟……”身旁的墨夜,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徐回舟收敛思绪,浅色的眼眸抬起:“何事?”
墨夜目光落回紧闭的云清殿朱红大门,轻声:“风波暂歇,万民得救,是天大的幸事。朝野积压诸事繁杂,流民遍地未安,还有诸多后续事宜待你处置。”
他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眸光深沉的徐回舟,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方才瞧你失神,心绪纷乱,在想什么?”
徐回舟温润如玉的眼底,没了往日运筹帷幄、万事尽在掌握的通透淡然。
素来冷静自持、波澜不惊的心底,此刻翻涌着一股复杂难的情绪。
层层交织,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薄唇轻启:“墨夜,我想面见神女。”
迫切地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