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藓的假根扎得很深,她能感觉到那些极细的根须在岩层缝隙里缓慢生长的微弱振动。
和核心的心跳完全同步。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个校准点在最深处,离目标区域已经很近了。
她把终端的探头贴在洞壁上,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
同步误差零点三秒。
她把数据记录下来,在日志里写了一行字,“深层矿道末端校准点,以太浓度稳定,根须活性达标。
树苗根须深度六百六十米。核心第三次选择进行中。”
写完之后她把日志收进背包,靠在洞壁上,喝了一口水。
水壶里装的是莫雨珊寄来的果茶,已经凉了,但那股清甜的草香还在。
她盯着洞壁上那些根须看了很久。根须的末端有极小的嫩芽,嫩芽是嫩绿色的,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荧光。
它们在长,每一秒都在长。
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洞壁上。岩壁是温热的。
比以前更热了。她能感觉到,在那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一下,一下,和核心的心跳同一个节奏。
“你还在长。”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光河的水声在矿道深处流淌,和核心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水声,哪个是心跳。
……
张北望退休后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每天早上起来先给绿萝浇水,然后泡一杯浓茶,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茶杯是他从观测站带回来的,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块漆,但他一直没换新的。
这杯子跟了他很多年,从他在观测站二楼写日志的时候就开始用。
杯底有一圈深褐色的茶渍,洗不掉,他也不舍得洗。
郭大年有时候会过来坐坐,拎着那瓶自己泡的药酒,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喝茶的喝茶,喝酒的喝酒。
“老张,你的绿萝长新叶子了。”郭大年指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张北望看了一眼。“嗯。上周长的。叶脉很亮。”
郭大年把药酒瓶拧开,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热了,敷在自己的膝盖上。
“老张,你说核心第三次选择之后,树苗会长成什么样。”
张北望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但时安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树苗不会长成母株那样。母株是独木,树苗是森林。”
郭大年愣了一下。“森林。”
“嗯。树苗的根须会分出很多新的枝干,每一根枝干都会长成一棵新的树。
不是一棵,是很多棵。”
张北望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光河的河面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他盯着那些光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绿萝的日志里写了一行字。
“新历九十九年三月十二日,核心第三次选择进行中。树苗根须深度六百六十五米。”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日志合上,放在桌上。
他走到苗圃隔间最里面,去看那棵从姜乔那里带来的分株苗。
树干又粗了一圈,树冠也更密了。他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掌心是温热的。
“你也会长成森林吗。”他轻声说。树没有回答。
只有叶片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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