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带着花千骨在长留山走了很久。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每经过一处殿宇、一座楼阁,他都会简单介绍一下名字和用途,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花千骨跟在他身后,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绝情殿、销魂殿、贪婪殿、云宫、桃林――每一处她前世都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安静地跟着,偶尔点点头,像个第一次来的客人。
“这里是绝情池水。”白子画在一汪池水前停下来。
花千骨停下脚步,看着那池水。
绝情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看起来很普通,但她知道,这池水能测出一个人心里有没有执念。执念越深,池水的反应越剧烈。
前世,她为了证明对白子画的感情,把手伸进了绝情池水里。池水沸腾,烫烂了她的手臂,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而白子画,为了斩断这份不该有的情愫,亲手将那k带着伤疤的皮肉削了下来。
花千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光滑,白皙,没有任何疤痕。
这一世,她没有把手伸进池水里。
“怎么了?”白子画注意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花千骨收回目光,“走吧。”
白子画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桃林,走过云宫,走过贪婪殿。每经过一个地方,花千骨的表情都会有一瞬间的变化――极细微的,一闪而逝,但白子画捕捉到了。
她认识这些地方。不是“听说过”的那种认识,是“来过”的那种认识。
白子画没有戳穿她。
最后,他带她来到了一座刑台前。
销魂钉刑台。
花千骨停下脚步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前世的记忆太深了,深到刻进了骨头里。十七根销魂钉,一根一根地钉进她的身体,穿透她的肩膀、手臂、腿、胸口。每一下都痛到灵魂深处,痛到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她没有死。但那些钉子留下的伤痛,前世跟了她一辈子。
白子画注意到了她的颤抖。她的脸色变得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她的呼吸也乱了,比平时快了很多。
“你怎么了?”他问。
花千骨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里的颤抖,声音尽量平静:“没事,只是觉得这里阴气重。”
白子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销魂钉刑台是长留处刑重犯的地方,确实有阴气。但花千骨的反应不像是被阴气影响,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一个敢独闯妖魔界、敢在群仙宴上怼霓漫天、敢从天牢里救人的女人,会被什么吓到?
“这里处刑过很多人。”白子画说,“销魂钉是长留最重的刑罚,受刑者要承受十七根钉子的贯穿,生不如死。”
花千骨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十七根。”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你知道销魂钉?”白子画看着她。
花千骨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听说过。”
白子画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没有再问。
他不知道的是,花千骨不是“听说过”销魂钉。她亲身经历过。十七根钉子,每一根都钉进了她的身体,每一根都让她痛不欲生。
而那个下令行刑的人,此刻就站在她身边。
花千骨转头看了白子画一眼。他的侧脸很平静,和前世在刑台上看着她受刑时一模一样。
前世,她受刑的时候,他就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眼神冷漠。他没有救她,没有为她求情,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她痛得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又昏过去,而他始终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走吧。”花千骨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刑台。
白子画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出很远,花千骨的脚步才恢复正常。她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手已经不抖了。
“花千骨。”白子画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回头。
“你以前来过这里。”白子画的声音很平静,但很确定,“你看绝情池水的时候,在看自己的手臂。你看销魂钉刑台的时候,身体在发抖。你去过那些地方,经历过那些事。”
花千骨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花千骨。”白子画又叫了她一声。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白子画,有些地方,有些人,有些事,不需要亲自经历过也会害怕。”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听说过销魂钉是什么东西,所以我害怕。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白子画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你在说谎。”他说。
花千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看着他,平静地、坦然地,像是在说――你想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不在乎。
“走吧。”她转身,继续往前走,“你不是说带我去看云海吗?”
白子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