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脚下的赌局,是江湖上几个赌坊联手开的。泰安的“瑞s祥”、济南的“聚宝斋”、开封的“万利通”,三家大赌坊各出股银,开了这个盘口。赔率是商量了好几天才定下来的,柳白胜一赔一点一,张不胜一赔十,平局一赔二十。一点一是个很鸡贼的数字,押一百两赢了能赚十两,不够一顿好酒好菜。但架不住柳白的名声大、胜算高,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压柳白的人还是挤破了门槛。压张不的人也有,不多,大多是青石县来的,乡亲们信他。
消息传到客栈,赵大虎坐不住了。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把马三和丁老六叫来商量了三次。先生能不能赢他不知道,但先生不可能输这是他知道的。先生从没输过。黑风山几百个土匪,先生赢了;府试几千个考生,先生考了第一。在青石县,从挖渠到开荒,从安置流民到办书院,先生要做的事,没有一件做不成的。从私心来说,他跟着先生半年多,饷银攒了十几两,加上周明远和钱万贯的赏钱,一共二十多两。全押上,赢了就是二百多两。够给儿子娶媳妇,够给婆娘买件新衣裳,够在青石县买个小院子。他的手在衣袋里攥着那包银子,都攥出汗了,人还在门口站着。
张不叫他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大虎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像一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张不问道:“大虎,你跟我多久了?”赵大虎答道:“七个月零十一天。”张不又问想不想多赚点银子养老,赵大虎点头。张不从床底下拉出那只破旧的木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摊开。白花花的银子,一百两。这是他这半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府台大人赏的,朝廷嘉奖的,案首之后乡绅们送的。他一文没花,都攒着,准备给书院盖新教室,给孩子们买新书。现在他有更重要的用途。
“去,押我赢。一百两。”
赵大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了看那堆银子,又看了看张不,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声带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先生,一百两……太多了。要是输了……”
“输不了。”张不把布包推过去,银子磕在桌面上,哗啦一声,像心脏突然跳了一下。赵大虎没有动,他觉得先生疯了,他自己也跟着疯了。这半年先生做的事每一件都让他想不通,从玻璃珠到神奶,从电棍到三轮车,从剿匪到案首,每一件他都不理解,但每一件都做成了。他咬牙,把银子包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赵大虎走出客栈的时候,月亮被云遮住了,街上黑漆漆的。赌坊在城南,挂着红灯笼,老远就能看到,像一团团鬼火在夜色中跳动。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又摸了摸腰间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一百两银子,他这辈子都没拿过这么多钱。不如换成铜板,能铺满他整间屋子。他不是怕路黑见鬼,是怕有人抢。他现在怀里揣着整个青石县流民营七个月积攒下来的希望,丢不起。
赌坊里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几人一桌摇骰子,“大大大”“小小小”喊得震天响。赵大虎不赌,在青石县这么多年,连牌九都没摸过。他挤到柜台前,踮起脚尖,对着里面的人喊:“押张不。”柜台后面的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鄙夷,有同情,也有看冤大头的那种好笑。旁边有人笑出声来,不是恶意的,是真的觉得好笑。押柳白赢了寒碜,押张不赢了发横财,但押张不一笔押一百两,这不叫赌,这叫烧钱。赵大虎没理会那些笑声,看着伙计写好票据,盖上红印,双手接过来,折好,塞进最贴身的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转身走出了赌坊。
他穿过那条挤满了赌客的巷子走回客栈,夜风吹来,后背凉飕飕的,汗湿透了,贴在脊背上。推开张不的房门,把票据掏出来双手递过去。张不接过去看了看,收进衣袋里。
“先去睡吧。明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