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贯放下碗,拉着张不的手,眼眶是红的,声音也在发抖:“贤弟,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银子的事,你开口;人手的事,你开口。只要我钱万贯有的,没有二话。”张不没有说话,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赵大虎在旁边看着,笑得比自己在赌坊赢了一千两还开心。
马车重新上路。张不靠在车壁上,从袖子里掏出那份盟书,红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和钱万贯的名字。上面没有写任何利益条款,没有写“兄有难弟必救”,没有写“弟有求兄必应”,只有一句话――“同心同德,患难与共”。不是买办,是交心。
他折好盟书,收进衣袋里,跟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放在一起。小虎的珠子,钱万贯的盟书,都是圆的。珠子是圆的,人心也该是圆的,圆融,通达,不扎人,不刺人,互相温暖,互相照亮。
傍晚时分,马车到了青石县城门口。夕阳西下,把城墙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周明远站在城门口,穿着官袍,戴着官帽,伸着脖子往官道上张望。他身后站着孟文远、王魁、陈文远,还有书院的孩子们。小虎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不是借给张不的那颗,是他自己的那颗,一直留着。
马车停了。张不从车上下来,小虎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忍着。他把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张不面前:“先生,珠子还你。你赢了,不用保佑了。”张不蹲下来,没有接那颗珠子,从自己衣袋里掏出小虎借给他的那颗,两颗珠子放在一起,翠绿翠绿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把自己的那颗还给小虎,说“这颗是你的”,又把小虎的那颗收进衣袋里,说“这颗先生留着”。
小虎看着手心里失而复得的珠子,又看了看张不衣袋的方向,咧开嘴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巴笑得像月牙。他把珠子攥紧,贴在胸口,蹭了蹭。
周明远走过来,拉着张不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说了一句“赢了就好”。又说酒席备好了,县衙后堂,给你接风。王魁站在后面,表情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一句“恭喜张先生”,声调平板得像在读公文。张不点了点头。陈文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站在孩子们中间,笑着,没有挤到前面来。他知道先生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被一群人围着说好话。他等先生有空了再去请教――先生跟剑圣那一战到底是怎么打的,雷击棍是怎么用的,电是什么,为什么能从天上的云里抓到地上来。这些问题他想了一路,已经写在纸上,整整三大页。
张不走过人群,走过青石街,走进巷子。院门口亮着一盏灯,周氏站在灯笼下面,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擦了一遍又一遍。看到张不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她转过身,朝灶房里喊了一声“先生回来了”。灶房里扑棱棱一阵响――是那只养了大半年的母鸡,似乎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张不走进院子,在槐树下坐下来,周氏端了一碗粥放在他手边。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红薯粥,甜丝丝的,暖洋洋的。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了很久。
回家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