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不没有说话。他继续蹬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不看左边,也不看右边。但他能看到路边的景象――一个男人蹲在田埂上,面前插着一根草标,草标下面蹲着一个孩子。孩子五六岁,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褂子,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细得像柴棍的小腿。他不知道父亲要把他卖掉,只是蹲在那里,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哼着什么。
再往前走,路边倒着一个人。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男女,衣裳破烂,脸朝下趴在泥地里,一动不动。旁边有几个行人经过,看了一眼,绕开了,没有人停下来。赵大虎跳下车,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那人的鼻息,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对张不说:“死了。凉了。”
张不沉默了片刻,说:“挖个坑,埋了。”
赵大虎从车斗里拿出工兵铲,马三和丁老六也下了马,三个人在路边挖了一个浅坑,把那人抬进去,盖上土。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个记号都没有。赵大虎把工兵铲在鞋底上蹭了蹭,插回车斗,上了车,没有说话。马三和丁老六也没有说话,翻身上马,跟在后面。
张不蹬着三轮车,官道在前面延伸,一眼望不到头。他想起自己刚穿越的时候,在青石县城门口看到的那一幕――一个老汉蹲在地上,面前插着草标,草标下面蹲着两个小女孩。老汉收了孙家二管家一两二钱银子,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两个小女孩被拽着走,大一点的没有哭,小一点的哭了,哭声细细的,像猫叫。
那时候他没有能力管。现在他有能力了吗?他也不知道。他是县丞,手里有几十个流民,有工程,有赵正淳的信任,有“文曲星”的名声。但这些东西,能换来粮食吗?能换来土地吗?能换来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被饿死的人、被逼上梁山的百姓活下去的希望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去考府试,要考中秀才,要有了功名,才能在青石县站得更稳,才能做更多的事。这条路很长,很难,但他必须走下去。不走,那些卖儿卖女的人,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人,就永远没有希望了。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一个集镇,叫柳河镇。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赶集的人熙熙攘攘,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抱鸡的,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张不找了个茶摊,坐下来,要了一壶茶,几碗面。赵大虎他们围坐一桌,闷头吃面,谁都不说话。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商人,穿着绸袍,戴着瓜皮帽,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声音不大,但张不坐得近,听得很清楚。
“……听说了吗?北边又闹灾了,蝗虫过境,寸草不留。老百姓没吃的,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吃了观音土拉不出来,肚子胀得像鼓,活活憋死。”
“这算什么,我听说清河县那边,有人开始卖孩子了。不是插草标那种卖,是论斤卖,跟卖猪肉似的。”
“唉,这世道,人不如狗。”
“别说了,别说了,吃面,吃面。”
张不放下筷子,面只吃了一半,吃不下了。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两个鸡蛋――周氏塞给他的,滚烫的时候塞进去的,现在已经凉了。他把鸡蛋放在桌上,推给赵大虎。赵大虎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拿起鸡蛋,剥了壳,递给马三一个,自己吃了一个,嚼得很快,像是不想品味那个味道。
下午,他们继续赶路。官道两边的景象越来越惨。卖儿卖女的多了,饿死的人多了,路边的新坟也多了。有的坟前插着木牌,写着死者的名字;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堆黄土,上面压着几张纸钱,被风吹得哗哗响。
路过一个村口,张不看到一群人围着一棵大树。树上吊着一个人,穿着破旧的官袍,瘦得脱了相,在风中轻轻摇晃。树下站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仰着头,看着树上的人,不哭也不喊,就那么看着,像一尊石像。
“那是谁?”张不问。
赵大虎跳下车,走过去问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是清河县的县令。姓孙,叫孙明远。因为赈灾不力,被府台大人革了职。家里被抄了,老婆孩子被赶出来,没脸活了,上吊了。”
张不看着树上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蹬着三轮车,继续往前走。他的手握在车把上,指节发白。他想起了周明远――青石县的县令,那个被架空了五年的清官。如果没有他来,周明远会不会也像这个人一样?被革职,被抄家,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找一棵树,把脖子套进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世道,活着比死难。死了就解脱了,活着的人要受更多的苦,扛更多的担子,忍更多的气。但他不能死,他死了,流民营那些孩子怎么办?赵大虎他们怎么办?小虎借给他的那颗玻璃珠,谁来还?
傍晚时分,府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巍峨耸立,青砖灰瓦,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城门口的士兵比青石县多了一倍,盘查也更严,进出的行人排着长队,缓慢地往前挪。张不下了三轮车,推着走,排在队伍最后面。轮到他的时候,士兵看了看他的官凭,又看了看三轮车,目光里满是好奇,但没有多问,挥了挥手放行了。
马车穿过城门洞,进入府城。张不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道。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但他知道,这热闹是表面的,是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水下是暗流,是漩涡,是吃人的深渊。他今天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卖儿卖女、易子而食、饿殍遍野――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在上次住过的那家客栈开了房,赵大虎他们住在隔壁。安顿好之后,他没有出去吃饭,而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点上灯,拿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开。他没有看,只是坐在那里,盯着书页,发呆。脑子里全是路上的那些画面――老太太怀里的孩子,村口告示上的字,田埂上插着草标的孩子,路边倒着的人,树上吊着的县令。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转得他想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府城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远处有丝竹之声,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有人在高声谈着什么。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嘈杂而遥远。
他想起周明远说的那句话――“考不中是本事不够,不去是态度不对。”他去考府试,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在路上看到的、他救不了的人。他考中了秀才,有了功名,在青石县站得更稳,就能做更多的事。也许有一天,他能让那些卖儿卖女的人不用再卖儿卖女,让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人不用再饿死,让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有一条活路。也许。也许。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书,翻开。府试后天开始。他还有一天的时间准备。够用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