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不没有等他们回答,自己解释了:“这个推理是对的。如果下雨,地会湿。地没湿,那一定没下雨。这叫‘逆否命题’,原命题成立,逆否命题也成立。再比如――如果是鸟,就会飞。但会飞的不一定是鸟,蝴蝶会飞,飞机也会飞。所以,不能从‘会飞’推出‘是鸟’。明白了吗?”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秀才们低着头,有的在看地面,有的在看茶碗,有的在看木板上的字,没有人说话。他们在想,在想为什么读了这么多年书,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这些。这些道理不难,一点就透,但就是没有人点。他们的老师教他们背经义、写文章、练书法,教他们怎么在科举中胜出,教他们怎么在官场上周旋,但从来不教他们怎么思考。也许不是因为老师不想教,是因为老师也不会。
张不没有继续出题。他放下木炭,坐回石凳上,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苦,但他喝得很从容。他在等,等这些秀才自己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孙文昭第一个抬起头,看着张不,目光里没有了来时的挑衅和不屑,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困惑,是不甘,也是一丝佩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旁边的一个人替他问了:“张县丞,这些……也是学问?”
张不放下茶碗,看着那个人。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眼神清亮,不像孙文昭那样咄咄逼人,而是一种求知的、认真的、带着困惑的光。
“是学问。”张不说,“但不是四书五经里的学问。这是逻辑学,是数学,是自然哲学。你们学的圣贤书,教你们怎么做人、怎么治国。我教的东西,教你们怎么想问题、怎么解决问题。两样不矛盾,可以一起学。”
那个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旁边又有人问:“张县丞,这些学问,在哪里能学到?”张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木板上的字:“在我这里。你们想来听,我不拦。但有一条――来了就要认真学,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秀才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走。张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今天的课还没上完,我要给孩子们讲自然。你们要听,就坐着别动;不听,门在那边。”
他转过身,走到孩子们面前,蹲下来,拿起木炭,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圆。“今天讲地球。你们看,这个圆,就是地球。我们站在地球上,不是站在平地上。地球是圆的,所以一直往一个方向走,总有一天会回到原点。”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小虎举手问:“先生,地球是圆的,那下面的人为什么不会掉下去?”张不笑了:“好问题。因为有一种力,叫引力。地球像一个巨大的磁铁,把所有东西都吸在表面,不管你在上面还是下面,都不会掉下去。”
秀才们坐在石墩上,听着张不给孩子们讲课,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他们读了这么多年书,从来不知道地球是圆的,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引力。他们想反驳,但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们想离开,但脚像生了根,站不起来。他们坐在那里,听着,听着,一直听到张不讲完,一直听到孩子们放学,一直听到夕阳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孙文昭最后一个走。他站起来,走到张不面前,拱了拱手,弯腰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有些红。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竹杖点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张不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灰布长衫在晚风中飘动,像一面降下的旗。
陈文远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张不旁边,也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孙文昭这个人,心高气傲,从不服人。今天他鞠躬了。”
张不没有说话,转过身,走回槐树下,坐下来。石桌上还有几碗凉茶,是秀才们没喝完的。他端起一碗,一饮而尽。茶凉了,苦了,但喝下去之后,舌尖上有一丝回甘。
陈文远在他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问:“先生,您今天出的那些逻辑题,也是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来的?”
张不点了点头。
陈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先生,那本书,到底是谁写的?”
张不看着天边的晚霞,沉默了很久。晚霞从橘红色慢慢变成了紫红色,紫红色又慢慢变成了灰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无数个小洞,光从洞里漏出来。
“很多人。”他说,“很多很多人,用了几千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写出来的。我只是一个送货的,把这些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
陈文远没有听懂,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先生身上有很多秘密,有些秘密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先生愿意教他,愿意把那些写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的、他不知道的、他想知道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
张不站起来,走到三轮车旁边,掀开油布,看了看车斗里的东西。泡面还在,工兵铲还在,打火机还在,太阳能充电板还在。他伸手摸了摸那摞《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页在指尖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把油布盖好,走回槐树下,坐下来。夜风吹过,槐树的枯枝在头顶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在唱歌。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今天这堂逻辑课,他准备了很久。从孙文昭第一次来的那天晚上就开始准备――他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翻了很久,找出了最经典的几道逻辑题,反复琢磨怎么讲才能让这些秀才听懂。他没有把握,但他必须做。他不能让他们带着“张不不过如此”的想法回去,那样他的名声就毁了,他教的东西也没人信了。他赢了,不是他厉害,是逻辑厉害。是两千多年的人类智慧,降维打击了几个古代秀才。这不是他的胜利,是文明的胜利。
他睁开眼,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月光下,珠子发出淡淡的绿光,里面的螺旋花纹缓缓转动,像一个小小的宇宙。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握紧,站起来,走向书房。灯还亮着,书还摊开着。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明天的教案。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写的字上,照在他握笔的手上。
他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用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