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不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把手伸进衣袋,摸了摸那张银票,又摸了摸那颗绿色的玻璃珠。
一百两。不是小数目。但比银子更值钱的,是赵正淳最后说的那句话――“你有本事,就会有人用你,也会有人忌你。”
用他的人,周明远算一个,赵正淳算半个。忌他的人呢?王魁算一个,孙家算一个。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藏在暗处的人。
张不转身走回县衙,去了周明远的书房。周明远正在写捷报,笔走龙蛇,写得很快。看到张不进来,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张先生,府台大人走了?”
“走了。”
“他对你很满意。”周明远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张先生,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升官是迟早的事。”
张不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很解渴。
“周大人,升不升官不重要。”他放下茶碗,“重要的是,黑风山平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去抢那些村子了。流民可以安心种地了。”
周明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张不从县衙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青石街上,夕阳把整条街照成了橘红色,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想着很多事情――黑风山跑掉的那些土匪会不会再回来?孙家会不会趁这个机会搞什么动作?府城的嘉奖什么时候能下来?
他走到玄坛巷口,远远地看到自家院门口亮着一盏灯。小虎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正在等他。
看到张不的身影,小虎跳起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先生!你回来了!”
“回来了。”张不摸了摸他的脑袋,牵着他的手,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粥已经煮好了,热气腾腾的。周氏带着女人们在摆碗筷,孩子们在追逐打闹,男人们在劈柴挑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张不在槐树下坐下来,接过周氏递来的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但他没有吹,就那么慢慢地喝,让热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小虎蹲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先生,府台大人来了?”
“嗯。”
“他给你银子了?”
“嗯。”
“多少?”
“一百两。”
小虎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他虽然不太懂银子的大小,但“一百”这个词他认得,知道很多。
“先生好厉害!”他拍着手,笑得缺了门牙的嘴巴像个月牙。
张不揉了揉他的脑袋,继续喝粥。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星星很少,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月亮旁边。
张不喝完粥,把碗放下,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他的手臂很酸,虎口的伤口还没好,右肩被砍刀震得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他想起赵正淳握着他的手说的那三个“好”字,想起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想起赵正淳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睁开眼睛,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月光下,珠子发出淡淡的荧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他把珠子收好,站起来,走向棚子。
三轮车停在棚子下面,铁皮上还有干了的血迹。他拿了一块湿布,把血迹一点一点地擦掉。擦到车斗的挡板时,他看到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是黑旋风那一刀留下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又深又长,差一点就砍穿了。
“先生。”赵大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不回过头,看到赵大虎站在棚子外面,手里提着一壶酒。
“喝一杯?”赵大虎举起酒壶,笑了一下,那道刀疤在月光下弯成了一道月牙。
张不接过酒壶,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咳嗽,但他没有停,又喝了一口。
赵大虎在他旁边坐下来,仰头看着天空。两个人沉默地坐着,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那壶酒。酒不多,很快就喝完了。
赵大虎把空酒壶放在地上,说:“先生,黑风山平了。接下来干什么?”
张不靠在车轮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挖渠,开荒,种地。”他说,“让那些流民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
赵大虎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我去睡了。先生也早点睡。”
“嗯。”
赵大虎走了。张不一个人坐在棚子里,听着夜风吹过槐树的声音,听着远处田野里虫鸣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他把手伸进衣袋,摸到那张银票,摸到那颗玻璃珠。
一百两。够买很多粮食了。够那些孩子吃很久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变得均匀了。
他睡着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