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张不把自己关在客栈的客房里,除了吃饭,几乎没有出过门。
他让客栈掌柜帮忙找来了一份青州府的舆图,摊在桌上,用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黑风山的位置在舆图上标得很清楚――青石县与清河县交界处,山势险峻,四面都是悬崖,只有南面一条小路可以上山。舆图上还标注了附近几个村庄的位置,以及官军几次围剿的路线。
他把这些信息跟从茶楼酒肆里打听到的消息一一对照,慢慢地,黑风山的轮廓在他脑子里清晰了起来。
黑风山不算高,但地势陡峭。山顶有一片平地,土匪在上面建了寨子,寨墙用山石垒成,高约一丈,寨门是厚木板包铁皮,寻常刀枪砍不动。寨子里有水源――山顶有一口泉眼,常年不涸,所以官军围困也没用,土匪不缺水的。
土匪的人数,他打听到的比较靠谱的数字是一百八十人左右。头领“黑旋风”真名不详,有人说姓杨,有人说姓李,唯一确定的是他以前在边军待过,因为手下几个小头目的行事方式很有军队作风――有哨探、有伏兵、有预备队,不是那种乌合之众。
武器方面,土匪有刀枪弓箭,还有一些从官军手里缴获的弩机。最麻烦的是,他们在山路上堆了大量的滚石和擂木,官军每次攻到半山腰,这些东西就像下雨一样砸下来,避无可避。
张不盯着舆图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强攻不行,官军三百精兵都打不下来,他一个人更不行。围困也不行,山上有水,土匪至少能撑一两个月,官军的粮草撑不了那么久。招安?更不行,“黑旋风”这个人,从打听到的消息来看,是个狠角色,不会轻易投降。
他需要一个不一样的办法。
第三天傍晚,张不再次去了府衙。
赵正淳在花厅见他,这一次没有穿官袍,只穿着一件家常的青色长衫,头发随意挽着,看起来比上次随和了许多。他正在喝茶,看到张不进来,放下茶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主簿,三天到了。想好了没有?”
张不坐下来,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是他画的黑风山地形图,虽然不如舆图精确,但标注得更详细――哪些地方适合埋伏,哪些地方适合强攻,哪些地方适合佯攻,他都用不同的符号标了出来。
赵正淳探过身子看了看那张图,眼睛亮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张不,目光里多了一丝期待。
“张主簿,你这是……”
“府台大人,下官想好了。”张不说,“下官愿意去黑风山,但不是以官军主将的身份去,而是以……另一种身份。”
赵正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另一种身份?什么意思?”
张不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三天的思考成果有条理地说了出来。
“府台大人,官军围剿黑风山多次失败,不是因为兵力不足,而是因为打法不对。黑风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强攻就是往石头上撞。官军每次都是正面进攻,从南面小路往上冲,土匪在上面放滚石,来多少砸多少。这条路,走不通。”
赵正淳点了点头,脸色有些难看。他自己也知道这个道理,但除了正面进攻,他想不到别的办法。
“那你说,怎么打?”
“下官的办法是――不打。”
赵正淳愣住了:“不打?那怎么剿匪?”
张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府台大人,黑风山的土匪,最怕什么?”
赵正淳想了想:“怕官军?”
“不怕。”张不摇了摇头,“他们要是怕官军,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劫掠村庄了。他们最怕的,是没粮。”
赵正淳的眼睛眯了一下。
“下官打听过了,黑风山虽然有水源,但山上不产粮。土匪的粮食,全靠下山劫掠。他们每次抢够了粮就回山,等吃完了再下来抢。这是一个循环。”张不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如果我们能切断他们的粮道,让他们抢不到粮,山上的人就会饿肚子。饿肚子的土匪,比饿肚子的百姓更可怕――他们会内讧,会逃跑,会投降。”
“切断粮道?”赵正淳皱了皱眉,“怎么切?派兵守住山下的路口?土匪可以从别的路下山,青石县和清河县那么大,你不可能把所有的路都封死。”
“不需要封死所有的路。”张不说,“只需要让他们抢不到粮。”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村庄:“这些村子,是土匪经常抢劫的目标。如果我们提前把村民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把粮食也搬走,土匪下山扑个空,一次两次三次,他们就慌了。慌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有机会。”
赵正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转移村民,不是小事。几百户人家,往哪里搬?搬走了谁来管?”
“府台大人,下官在青石县安置流民,有经验。这些村子的人搬走之后,可以暂时安置在青石县城和附近的集镇,由县衙统一供粮。等剿灭了土匪,再让他们回去。”
赵正淳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这只是第一步。”张不继续说,“第二步,是在土匪下山抢粮的路上设伏。他们扑空几次之后,一定会分兵,小股小股地出来找粮。这时候,官军就可以以多打少,逐个击破。不用强攻山寨,把他们的有生力量一点一点地消耗掉,山寨里的人就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弱。”
赵正淳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张不,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思考。
“第三步呢?”
“第三步,攻心。”张不说,“黑风山的土匪,不都是亡命徒。里面有不少是被逼上梁山的百姓,他们不是真心想当土匪,是活不下去了才上山的。如果我们放出消息,说只要放下武器下山,既往不咎,还给粮食、给地种,一定有人会动心。人心散了,山寨就不攻自破了。”
赵正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很久。花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街上的嘈杂声隐约传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张不。
“张主簿,你说的这些,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银子。你有把握吗?”
张不没有说“有把握”,也没有说“没把握”。他说了一句让赵正淳意外的话。
“府台大人,下官没有打过仗,也没有剿过匪。下官不懂兵法,不会布阵。但下官懂一件事――人饿了要吃饭,怕了要跑,绝望了要投降。这是人性,不管你是官军还是土匪,都逃不过。”
赵正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无奈。
“张主簿,你这个人,说话不讨人喜欢,但句句在理。”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公文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官印,递给张不。
“这是给你的手令。凭此手令,你可以调动青石县和清河县的民壮、差役,可以从府库支取粮草器械。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示。”
张不接过手令,看了一眼,收入怀中。便宜行事――这四个字,是赵正淳给他的最大权力。意思是,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不用事事上报,不用层层审批。这对于一个主簿来说,是破天荒的信任。
“府台大人,下官还有一个请求。”
“说。”
“下官需要一个人帮忙。青石县的赵大虎,是边军什长出身,打过仗,懂战术。下官想让他来当副手。”
赵正淳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你回去之后,让他到府城来,我给他一个临时的差遣。”
“多谢府台大人。”
张不站起来,躬身行礼,转身要走。赵正淳叫住了他。
“张主簿。”
张不回过头。
赵正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是担忧,也是一丝警告。
“黑风山的土匪,不是善茬。你去了,要小心。我不想在阵亡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
张不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府台大人放心,下官不会死的。”
赵正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张不出了府衙,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府城的天比青石县高,云也比青石县白,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是权力、是利益、是人与人之间的算计。
他把手令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红彤彤的官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不是一张纸,是一把钥匙,能打开很多扇门。
他把手令收好,加快脚步,走回了客栈。
当天晚上,他写了一封信,让客栈的伙计连夜送去青石县。信是写给赵大虎的,内容很简单:“速来府城,有大事。带上几个身手好的兄弟,不要声张。”
第二天一早,张不退了房,没有等赵大虎,而是自己先回了青石县。他要去见周明远,把府城的事跟他说清楚。黑风山的剿匪行动,需要青石县的配合,周明远是县令,他必须知情。
马车走在官道上,张不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秋收的季节快到了,田里的稻谷开始泛黄,风吹过,稻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农夫们在田里忙碌,弯着腰,挥着镰刀,汗水滴在泥土里。远处有几个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个世界,虽然有很多坏人,但好人更多。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夫,那些在灶房里煮粥的妇人,那些在槐树下认字的孩子,他们不该被土匪抢、被杀、被欺负。
张不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要去打土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