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玄坛巷口,远远地看到自家院门口站着几个人。走近了一看,是几个街坊邻居,手里提着鸡蛋、青菜、腊肉,站在门口,跟周氏说着什么。
周氏看到张不,赶紧迎上来:“先生,这些街坊听说您破了案,非要来送东西,我拦都拦不住。”
一个老大爷走过来,拉着张不的手,眼眶红红的:“张主簿,您真是青天啊!王福来那桩案子,悬了三年,我们都以为这辈子等不到真相了。您来了,案子就破了。您是我们青石县的恩人啊!”
老大爷说着就要跪。张不赶紧扶住他:“大爷,别跪。我是主簿,查案是我的本分,不值得跪。”
“值得!值得!”老大爷硬是弯了弯腰,虽然没有跪下去,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其他几个街坊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张不一一谢过,让周氏把东西收下,又让赵大虎从院子里拿了些自家种的菜回赠。街坊们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了,高高兴兴地走了。
院子里的槐树下,小虎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他写了“人、口、手”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看到张不进来,他抬起头,咧嘴笑了。
“先生,我今天认了五个字!”
“哪五个?”
“人、口、手、足、心!”小虎掰着手指头数,“心字最难写,我写了好多遍才记住。”
“写给我看看。”
小虎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心”字。笔画歪歪扭扭,但结构是对的。张不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错。明天继续。”
小虎笑得更开心了,跑去跟其他孩子炫耀。
张不在槐树下坐下来,端起石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是周氏泡的,用的是自家院子里种的薄荷,清凉解渴,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赵大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先生,您要去府城?”
“嗯。”
“要不要我陪您去?”
“不用。你留在家里,看好院子,盯好工地。”张不放下茶碗,“我去府城,少则三天,多则五天就回来。这段时间,你替我盯着王魁和孙家,有什么动静,等我回来再说。”
赵大虎点头:“先生放心,我会盯着的。”
张不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星星很少,只有几颗最亮的挂在月亮旁边。
他想起自己刚来青石县的时候,一无所有,连个身份都没有。现在,他是县衙的主簿,手里有案子,有人手,有工程,有了一批愿意跟着他干的人。名声也有了――虽然不是他想要的,但总比没有强。
但他知道,名声是一把双刃剑。名声大了,愿意帮你的人多,想害你的人也多。孙家不会放过他,王魁不会放过他,那些在暗处的人,都在盯着他,等着他犯错。
他不能犯错。
张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灶房。粥快煮好了,他要去帮忙端碗。
灶房里热气腾腾,周氏带着几个女人在忙活。大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香混着野菜的清香,弥漫在整个灶房里。张不接过一碗粥,端到槐树下,坐下来,慢慢地喝。
粥很烫,他吹一下喝一口,吹一下喝一口。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其实不是粥好吃,是活着的感觉好。
他喝完一碗粥,又去盛了一碗。第二碗喝得比第一碗快,几口就喝完了。他把碗放下,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催眠曲。远处,不知道是谁在吹笛子,笛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条不太顺畅的河流。
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张不收拾了几件衣裳,把那本账本和几封信件藏在了三轮车的暗格里――那个地方只有他和赵大虎知道。他带了几颗玻璃珠和一瓶ad钙奶,不是去卖的,是备用的,万一在府城遇到什么事,这些东西能派上用场。
周明远给他派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老把式,路熟,赶车稳。赵大虎把张不送到巷口,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几遍“先生小心”,才松开。
马车出了青石县城,上了官道,朝府城的方向驶去。张不坐在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田里有人在干活,弯着腰,低着头,汗水滴在泥土里。远处有几个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个世界虽然苦,但活着的人还在努力活着。
张不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府城,他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