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县衙的大门就被人拍响了。
拍门的声音很急,像是用拳头在砸,一下接一下,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值夜的衙役骂骂咧咧地开了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赶紧让开了。
是王仁。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没有骑马,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袍子,头发散乱,眼眶发黑,像是整夜没睡。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青,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
“我要见张主簿。”王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衙役犹豫了一下,去通报了。
张不已经起来了。他昨晚没有睡好,一直在想王仁会不会跑,会不会自杀,会不会连夜逃出青石县。现在听到王仁自己来了,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更重的石头又压了上来。
他在自己的小屋子里见的王仁。
王仁走进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看着张不,目光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
“坐。”张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仁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搓得指节发白。他低着头,看着桌面,不说话。
张不也没有说话。他给王仁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茶是热的,白色的蒸汽从碗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袅袅飘散。
沉默了很久。
“张主簿,”王仁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些账本……你能还给我吗?”
张不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王仁,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王掌柜,你派人去销毁证据,被我抓了个正着。现在你来问我要账本?”他摇了摇头,“你觉得可能吗?”
王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伸手去端茶碗,手指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些在桌上。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有放下碗,就那么捧着,像是要从碗里汲取一点温度。
“张主簿,”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自语,“我不是来求你饶命的。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只求你一件事。我的老婆孩子,她们不知道这些事。你别连累她们。”
张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她们有没有罪,律法说了算,不是我说了算。但如果你配合,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我会在周大人面前替你求情,不牵连你的家人。”
王仁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茶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
“三年前,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讲述自己犯下的罪行,而是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供词。但张不注意到,他说出“腊月二十三”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攥紧了,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
“那天晚上,我雇了五个人。都是江湖上的亡命徒,只要给银子,什么都敢干。我从赌场里找来的,不知道他们的真名,只知道外号――独眼、秃子、猴子、大壮、老鬼。”
张不拿出纸笔,开始记录。他的字写得不快,但每一笔都很稳。
“你为什么要杀你叔叔全家?”
王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茶水,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他要赶我走。”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在布庄干了八年,八年!我帮他管账、管货、管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去。我把他当亲爹,他把我当贼!他怀疑我贪了他的银子,要查我的账,要把我赶出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他又缩了回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蜷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他查账,查出来我挪用了三百两银子。”王仁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三百两,对他来说算什么?他一年赚几千两,三百两不过是九牛一毛。可他非要查,非要报官,非要让我身败名裂。我求他,跪在地上求他,他看都不看我一眼。”
“所以你杀了他。”张不说。
“我没有想杀他全家!”王仁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我只想杀他一个人!我跟独眼他们说的是,只杀王福来,其他人不要动。可那些人……那些人杀红了眼,见人就砍。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碎了,整个人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张不看着他,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他只是在记录,在还原真相。
“那五个人,现在在哪里?”
王仁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死了。都死了。我杀的。”
张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你杀的?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了。”王仁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风,“案子发了之后,杜县令帮我压了下来。但独眼他们几个,隔三差五来找我要银子,不给就威胁要去告发。我给了几次,给不起了。后来我请他们喝酒,在酒里下了药,把他们全杀了,埋在城北的山里。”
“杜县令?他跟这桩案子有什么关系?”
王仁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杜县令收了孙家的银子。孙家想让我叔叔死,因为叔叔手里有孙家偷税漏税的证据。杜县令收了银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案发之后,他故意把案子办成悬案,不让仵作验我叔叔的尸,还把卷宗写得含含糊糊。我后来给他送了五千两银子,他就把案子彻底压下来了。”
张不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五千两。一个县令一年的俸禄不过百两,五千两够他干五十年。
“孙家给了杜县令多少?”
“不知道。我只知道孙家让杜县令做什么,杜县令就做什么。”王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的嘲讽,“青石县不是周明远的青石县,是孙家的青石县。周明远不过是个摆设,真正的县令是孙德茂。”
张不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你叔叔手里的那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他死后第三天,我以收殓遗物的名义进了他家。我知道他把东西藏在书房夹墙里,以前我无意中看到过。我把那些账本、信件全部拿走了,藏在了当铺的密室里。后来我用那些东西跟孙家做了交易――孙家帮我开布庄、开当铺,我替孙家保守秘密。”
“你手里还有孙家偷税漏税的证据吗?”
王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我留了一手。那些账本你拿走的,只是一部分。真正的底账,我藏在别的地方。”
“在哪里?”
王仁看着张不,目光里有了一种奇怪的东西――是算计,是试探,也是最后的挣扎。
“张主簿,如果我告诉你那些东西在哪里,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让我见我老婆孩子一面。最后一面。”
张不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
王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睛,说出了一个地址。
“城北,土地庙,供桌下面的地砖,第三排第五块,下面是空的。”
张不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了赵大虎,低声吩咐了几句。赵大虎点了点头,带人去了。
王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一个时辰后,赵大虎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油布包裹。他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账本和信件。张不凡翻了翻,有孙家与杜县令的往来书信,有孙家偷税漏税的详细记录,还有孙家强占土地、逼死人命的证据。
这些东西,足够把孙家连根拔起。
张不把包裹重新包好,锁进了自己的柜子里。他转过身,看着王仁。
“王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仁摇了摇头,站起来。他的腿已经不那么抖了,腰也直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三年的担子。
“张主簿,”他说,“我罪该万死。但我不后悔。我叔叔不死,死的就是我。这个世道,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我不过是吃得比别人快了一些。”
张不没有接话。他叫来两个衙役,把王仁带了下去,暂时关在县衙的牢房里,等周明远回来后再正式审理。
王仁被带走的时候,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张不一眼。
“张主簿,”他说,“你是好人。但好人,在这个世道,活不长。”
张不没有说话。
王仁被带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清晨的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