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茂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张不,犹豫了一下,终于把门打开了。他转身往院子里走,一瘸一拐的,左腿明显有问题。张不跟在他后面,赵大虎留在门口等着。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破旧的竹椅。吴德茂在竹椅上坐下来,从腰间接下一个水烟袋,点上,咕噜咕噜地吸了几口,吐出一团白雾。
“张主簿,”他说,“那桩案子,我劝你别查了。”
“为什么?”
“查不出来的。”吴德茂又吸了一口水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像是隔了一层纱,“三年前的事,该死的人都死了,该灭的证据都灭了。你查来查去,查到最后一无所获,还得罪人。”
“得罪谁?”
吴德茂没有回答。他弹了弹烟灰,看着那些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吴老先生,”张不在他旁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我只想问您几个问题。您能回答就回答,不能回答我也不勉强。”
吴德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问吧。”
“第一,您验尸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死者身上除了刀伤之外,还有其他伤痕?比如中毒、勒痕、钝器击打的痕迹?”
吴德茂的烟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吸。他吸了好几口,才说:“没有。只有刀伤。”
“第二,刀伤的形状、大小、深度,您有没有详细记录?比如,是什么刀?单刃还是双刃?刀刃有多宽?”
吴德茂沉默了更久。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烟袋,手指在烟袋杆上摩挲着。
“张主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跟你说句实话。那份验尸报告,不是我写的。”
张不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但面上不动声色:“那是谁写的?”
“杜县令。”吴德茂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耳语,“案发第二天,杜县令把我叫到县衙,跟我说,‘老吴,这桩案子你不用管了,报告我来写’。我说‘这不合适吧,验尸是我的本分’,他说‘让你别管就别管,出了事我兜着’。我还能说什么?他是县令,我只是个仵作。”
“所以他写的报告,跟您实际验尸的结果,不一样?”
吴德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张主簿,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
张不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知道自己踩到了一条大鱼。
“吴老先生,如果您愿意,可以把您当时验尸的真实情况告诉我。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是您说的。”
吴德茂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他把水烟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
“张主簿,”他说,“我今年六十三了,腿不行了,也干不了活了。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我还有儿子,还有孙子。我不能连累他们。”
“我不会连累您。”张不说,“我可以用县衙主簿的身份保证。您说的话,我只用来查案,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是从您这里传出去的。”
吴德茂沉默了很久。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飘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没有去拂。
“好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沉重,“我告诉你。”
他吸了一口水烟,吐出一团浓雾,像是在用烟雾把自己包裹起来。
“那天我去验尸,十三具尸体,我看了十二具。王福来的尸体,我没看到。”
“为什么?”
“因为杜县令不让。他说王福来的尸体‘不便查验’,让我先看其他的。等我看完其他的,王福来的尸体已经被装殓了,棺材都盖上了。”
张不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王福来的尸体没有被验。这太不正常了。
“那其他十二具尸体呢?您验出了什么?”
吴德茂又吸了一口水烟,这一次吸得很深,烟袋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
“其他十二具尸体,刀伤的形状、大小、深度都不一样。有的是被宽刃刀刺的,有的是被窄刃刀刺的,有的是被单刃刀割的,有的是被双刃刀捅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不止一个人,而且用的不是同一把刀。”
张不的心跳更快了。这一点卷宗里完全没有提到。
“还有一件事。”吴德茂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王福来的小儿子,那个六岁的孩子,死在柴房里。我验了他的尸体,发现他脖子上有勒痕,不是刀伤。他是被人掐死的,掐死之后再补了一刀。为什么要补一刀?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凶手可能不止一种杀人方式。有人被刀捅死,有人被掐死,有人可能是被闷死的。但我没有看到王福来的尸体,不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伤痕。如果王福来的尸体被动了手脚,那这桩案子的真相,可能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张不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所有的线索像珠子一样被串了起来。
杜县令不让吴德茂验王福来的尸体,还亲自写了假的验尸报告。这说明杜县令在掩盖什么。杜县令两年前调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跟这桩案子脱不了干系。
“吴老先生,”张不蹲下来,看着吴德茂的眼睛,“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这桩案子,最可能是谁干的?”
吴德茂把水烟袋里的残水倒掉,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屋门口。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主簿,”他说,“这桩案子,水面下的鱼太大了。你一个主簿,惹不起。我劝你,到此为止吧。”
他推开门,走进了屋里,把门关上了。
张不站在枣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风吹过枣树,叶子沙沙作响,几颗未熟的青枣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
他没有去捡。
他转身走出了院子。赵大虎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迎上来。
“先生,怎么样?”
“有进展。”张不说,“很大的进展。”
他加快脚步,走回县衙。他要去找周明远,要查清楚三件事:杜县令现在在哪里?三年前县衙的差役里,有哪些人参与了这桩案子的勘查?王仁在案发后的资金往来有没有异常?
案子越来越深了。但他不打算停下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