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重新坐下来,端起酒杯,跟张不碰了一下。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张不,忽然叹了一口气。
“张先生,你这个人,真是让人看不透。”他说,“你有神奶,有神肉,还有那些珠子。你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藏着掖着?”
张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了笑:“不多,就那么几样。周大人要是喜欢,以后我每次来,都带点。”
“那可说定了。”周明远举起杯子,“来,再喝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明远的脸有些红了,话也更多了。他说起自己年轻时在京城赶考的事,说起自己中了进士之后被派到青石县这个穷地方,说起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忍的气。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哑了。
张不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给他倒酒。
“张先生,”周明远忽然抓住张不的手,手指有些发抖,“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在青石县这五年,没有一天不想走的。我想回京城,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想去一个能让我做点实事的地方。”
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屋顶,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可是现在,我不想走了。”
他看着张不,眼睛里有泪光,但那泪光是热的,是活的。
“因为你来了。你来了,事情就能做了。路修起来了,渠快挖好了,流民有饭吃了,府台大人也开始看重我了。我周明远在青石县五年,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先生,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
张不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有些烈,辣得他直咳嗽,但他没有停。
“周大人,”他放下杯子,看着周明远,“你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事,不光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为那些流民。咱们各取所需,互相成就。”
周明远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张先生,你这个人,太清醒了。”他说,“清醒得让人心疼。”
张不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张不站起来,向周明远告辞。周明远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几遍“常来”,才松开。
孟文远提着一盏灯笼,送张不出门。两人走在后街上,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张先生,”孟文远忽然开口,“周大人今天很高兴。我跟着他十几年,很少见他这么高兴。”
“嗯。”
“他高兴,不是因为府台批了粮食,也不是因为工程有了进展。”孟文远转过头,看着张不,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柔和,“他高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他有你了。”
张不沉默了几步,然后说:“孟先生,你不是一直都在吗?”
孟文远苦笑了一下:“我是幕僚,是下属,是替他办事的人。但你不是。你是他的朋友。这两种身份,不一样。”
张不没有再说话。
到了巷口,孟文远停下来,把灯笼递给张不:“张先生,路黑,打着灯笼回去吧。”
张不接过灯笼,道了谢,转身走进玄坛巷。
月光和灯笼的光交织在一起,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周明远的笑声,周氏的表情,火腿肠被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的样子。
他摸了摸怀里,还剩几根火腿肠。不多了,要省着用。这东西在这里是稀世珍品,在现代超市里几块钱一根。他想起自己以前送快递的时候,忙起来就啃一根火腿肠当午饭,吃到嘴里味同嚼蜡。现在,同样的东西,被人当成神物,跪着求,哭着谢。
这个世界,真是荒唐。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赵大虎还在等,看到他回来,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灯笼,挂在了廊下。
“先生,回来了?周大人没为难您吧?”
“没有。”张不在槐树下坐下来,“周大人请我吃了顿饭,还送了一篮子菜。”
赵大虎笑了:“那敢情好。周大人是个好人。”
张不点了点头。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星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比刚才亮了一些。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根火腿肠,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肉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咸中带甜,软中带韧。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咽,像是在品味什么。
其实不是火腿肠好吃。
是想家了。
想那个十平米的隔断房,想那个吱吱呀呀的折叠床,想那个永远打不通的投诉电话,想那个总是骂他的站长。
那些日子苦,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明天醒来会看到什么。
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腿肠,包装上印着“双汇王中王”五个字,还有一行小字――“吃得放心,吃得开心。”
他苦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半根塞进嘴里,嚼了,咽了。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棚子。
明天还要挖渠。
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夜风从棚子的开口处吹进来,凉丝丝的。远处,不知道是谁在打鼾,声音粗重而悠长,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缩了缩脖子。
然后,慢慢地,呼吸变得均匀了。
他睡着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