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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一顿饱饭

张不扫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容。

“饭快凉了,”他说,“都回去吃饭。粥凉了不好喝。”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人笑了,有人抹着眼泪笑了,有人笑着笑着又哭了。他们回到桌边,端起碗,继续喝粥。这一次,喝得慢了一些,不那么急了。好像他们突然意识到,这顿饭不是最后一顿,以后还有,还有很多很多顿。

张不回到槐树下,端起自己的碗。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他喝了一口,米粒在舌尖上化开,野菜的清香在口腔里弥漫,猪板油的油脂让整口粥变得醇厚而温暖。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院子里这些人。

赵大虎蹲在灶台边,正在给新来的那个木匠李老实添粥。李老实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捧着碗,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刘石头和王铁柱坐在墙根下,两人共吃一碟咸菜,你夹一筷子,我夹一筷子,谁也不多抢。

孙老六把自己碗里的粥分了一半给旁边一个孩子,那孩子不肯要,他硬塞过去,板着脸说“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然后自己端着半碗粥,喝得津津有味。

女人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话,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周氏已经不哭了,抱着婴儿,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她喝粥。婴儿的小嘴一张一合,吃得吧唧吧唧响,嘴角流出来的粥被周氏用手指抹回去,一点不浪费。

孩子们最开心。小虎喝了两碗粥,肚子撑得圆滚滚的,但他还想去舀第三碗,被周氏瞪了一眼,缩回了手,嘿嘿笑着,跑到院子里追萤火虫去了。

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影。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偶尔“噼啪”一声,炸出一朵小小的火星。

张不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赵大虎、周氏、小虎、刘石头、王铁柱、孙老六、李老实一家五口,还有那些他还叫不出名字的人。二十多个人,二十多张脸,每一张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但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种光不是油灯的光,不是月光,是从眼睛里自己发出来的。是希望。是活着的感觉。

张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干了太多的活――锯木头、补屋顶、修门、递稻草、搬粮食、舀粥。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和木屑,手背上划了几道口子,虎口磨出了一个水泡。

这是干活的手。

不是神使的手。

他不是神使,从来都不是。他只是一个误打误撞穿越到这个鬼地方的快递员,手里只有一些不值钱的现代小玩意儿,和一张说不清来由的快递单。他没有什么法力,没有什么神通,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这些普通人,把他当成了神。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在绝望的尽头,任何一根稻草都会被当成救命绳。而他,恰好是那根稻草。

张不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

夜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远处是野狗的嚎叫,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灶膛里的余烬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缕青烟从灶房的烟囱里飘出来,在月光下袅袅升起,消散在夜空中。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正在收拾碗筷的人。周氏带着女人们洗碗刷锅,赵大虎带着男人们搬桌子扫地,孩子们帮着递碗递筷子。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干得很起劲,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班底了。

张不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不是员工,不是手下,是班底。是跟着他一起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人。他需要他们,就像他们需要他一样。他给他们粮食和住处,他们给他忠诚和劳动力。这不是交易,是共生。

他要在这个世界立足,光靠一个人是不行的。他需要人手,需要信得过的人,需要能干活、能打仗、能办事的人。这些流民,虽然现在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他们有手有脚有脑子,给他们时间,给他们吃的,给他们训练,他们能变成一支队伍。

一支属于他的队伍。

张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和灰尘。膝盖还是有些疼,但已经好多了。他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从明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

“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张不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不辜负我,我也不会辜负你们。”

没有人说话。

赵大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站直了身体,右手握拳,贴在左胸上,行了一个边军的军礼。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那道刀疤像一道被劈开的山崖,坚硬而决绝。

其他人学着赵大虎的样子,握拳贴胸,朝着张不行礼。孩子们不会,就学着大人的样子,小拳头握得紧紧的,贴在胸口上,歪着脑袋看着张不。

张不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早点休息,”他说,“明天还有很多活要干。”

人群散开了,各自回屋。男人们挤在东偏房,女人们带着孩子住在西偏房,正房空着,张不不让住,说要留作他用。他自己睡在三轮车旁边搭的一个简易棚子里,说是要看着“神器”,其实是不想跟那么多人挤在一起。

小虎最后一个回屋,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跑到张不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先生,”小男孩小声说,“我今晚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张不低头看着他:“为什么?”

“我想听先生讲故事。”小虎眨着眼睛,“先生知道那么多,一定会讲很多很多故事。”

张不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今晚不行,”他说,“明天晚上吧。明天晚上我给你讲一个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

“孙悟空?大闹天宫?”小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先生,孙悟空是谁?天宫是什么?”

“明天再告诉你。”张不把他往屋里的方向推了推,“快去睡觉,再不睡,明天早上起不来,认字课迟到,糖就没有了。”

小虎一听“糖”字,立刻转身,一溜烟跑进了屋里。

张不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来的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吵闹声、大人的呵斥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转身走向棚子,在干草堆上躺下来,枕着双臂,看着头顶的星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挂在半空中。星光在月光的映衬下黯淡了许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想明天的事。

明天要做什么?去买锄头和菜种子,把院子后面的荒地开出来。要去找那个木匠李老实聊聊,看看他能做些什么。要去县衙后街再转一圈,看看周明远有没有改变主意。要把那些孩子的认字课排个课程表,每天教什么,教多少。

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很多。

张不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缩了缩脖子。夜风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荒野上,有夜鸟在叫,声音孤零零的,像是在找同伴。

他想起在现代的日子。那个十平米的隔断房,那张吱吱呀呀的折叠床,那个永远打不通的投诉电话,那个总是骂他的站长。那些日子苦吗?苦。但至少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饿死,不用担心会不会被人当成妖怪烧死。

现在呢?

现在更苦。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比在现代踏实。

因为这里有人需要他。

不是需要他送快递,是需要他活着。他活着,这些人就能活下去。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二十多条人命。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也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人了。

一个有用的人。

张不睁开眼睛,看着棚子外面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月光照在车身上,锈迹斑斑的铁皮泛着冷光。车斗里还堆着那些东西――玻璃珠、ad钙奶、火腿肠、唐诗三百首、香水、充电宝、雷击棍、钢锯、工兵铲。

这些现代不值钱的东西,在这里是神器,是救命的东西,是他立足的资本。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快递单,纸质的触感在指尖停留了一瞬。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摸了摸,确认它还在。

“诸天万界,使命必达。”

张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八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远处,不知道是狼还是野狗的嚎叫声传来,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棚子里的干草堆发出oo@@的声音,是他翻身的声响。

慢慢地,呼吸变得均匀了。

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快递,没有三轮车,没有暴雨,没有塌陷。梦里只有一碗热腾腾的粥,和一群围坐在一起吃饭的人。他们笑着,说着话,孩子们在追萤火虫,月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端着碗,坐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安静。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月亮已经偏西了,星光比刚才亮了一些。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鼾声从屋里传出来,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合唱。

张不坐起来,靠在三轮车旁边,从车斗里摸出一瓶ad钙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甜的。

冰凉的甜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他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把剩下的半瓶放回车斗,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着星空。月亮快落下去了,西边的天际泛着淡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张不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后走到灶房门口,开始生火。

粥要早点煮,等大家醒来的时候,热乎乎的粥就能上桌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橘红色的,暖洋洋的。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然后熄灭在晨风中。

他坐在灶房门口,守着火,等着天亮。

等着新的一天。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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