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对对,钥匙。”牙人从墙上取下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递给他,“客官,这院子以后就是您的了。恭喜恭喜。”
张不接过钥匙,转身走出了牙行。
刘石头和王铁柱跟在后面,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表情。就在几天前,他们还住在窝棚里,吃了上顿没下顿,连活下去的希望都看不到。现在,他们的“先生”在县城里买了一个院子――虽然破,但那是一个真正的院子,有墙有门有屋顶,不再是随时可能被官府驱逐的违章窝棚。
“先生,”刘石头的声音有些发哽,“这院子……是给我们住的吗?”
“不然呢?”张不把钥匙扔给他,“我一个人住三间房?”
刘石头接住钥匙,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圣物。王铁柱在旁边偷偷抹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把手放下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接下来是买粮食。
这一次张不没有去陈记粮铺,而是去了城南的集市。他要的量不大,不需要惊动粮铺的掌柜,在集市上买更便宜,也更不引人注意。
糙米五斗,粟米三斗,白面两斗,加上盐巴、咸菜、几块猪板油,总共花了不到二两银子。刘石头和王铁柱把粮食分装在两个布袋里,一人扛一个,跟在张不后面。
张不又在集市上转了转,买了几口铁锅、一摞粗瓷碗、两床棉被、几把菜刀、一袋子粗盐。这些都是流民营急需的东西。他又在一家杂货铺里买了针线、剪刀、火折子、油灯,零零碎碎装了一大包。
东西买齐了,张不在城门口雇了一辆驴车。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马,人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精神很好,笑起来露出一嘴黄牙。
“客官,去哪儿?”
“城南,流民营。”
马老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张不一眼,欲又止,最后只是“驾”了一声,赶着驴车出了城门。
驴车沿着土路慢悠悠地走,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张不坐在车沿上,看着路两边荒芜的田野,脑子里在想着接下来的事。院子买了,粮食买了,住的地方有了,吃的东西有了。但这才只是开始。十七个人要活下去,不能只靠他卖玻璃珠换银子。坐吃山空,总有吃完的一天。他需要找个长久的路子,让这些人能自己养活自己。
“客官,”马老汉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您是流民营新来的?”
“算是吧。”
“那您可得多留个心眼。”马老汉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流民营那地方,乱得很。前些日子,有一伙人从北边逃过来,在那边搭了几间窝棚。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窝棚被人烧了,人也跑散了。官府不管,也没人敢问。”
张不看了他一眼:“谁烧的?”
马老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用鞭子轻轻抽了一下驴屁股,驴加快了几步。
驴车拐过一道弯,流民营的土坯房出现在视野里。张不远远地就看到了院门口站着的人――不是赵大虎,而是周氏。她抱着婴儿,站在院门外,朝县城的方向张望。看到驴车出现,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院子里,喊了一声什么。
片刻之后,院门大开,赵大虎带着所有人涌了出来。
张不从驴车上跳下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小虎就冲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小男孩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先生!你回来了!”
“回来了。”张不摸了摸他的脑袋,转身从驴车上搬东西。
粮食、铁锅、棉被、盐巴、碗筷,一样一样地搬进院子。女人们帮着搬,孩子们在旁边蹦蹦跳跳,男人们卸完货又去帮马老汉拴驴。整个院子像过年一样热闹。
赵大虎搬完东西,走到张不身边,压低声音:“先生,昨天又来了几个流民,从南边过来的,一家五口,饿得快不行了。我让他们先在窝棚里住下了,没敢让他们进院子。您看……”
“多少人?”
“五个,两个大人三个孩子。男人姓李,是个木匠,手艺不错。女人会织布。孩子都还小,最大的才六岁。”
张不想了想:“让他们进来吧。多五个人,多五张嘴。粮食还能撑一阵子,先安顿下来再说。”
赵大虎点头,转身去招呼那家人。
张不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人忙碌的身影。搬粮食的搬粮食,刷锅的刷锅,扫院子的扫院子。周氏带着几个女人在灶房里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中飘散。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一只母鸡跑,鸡毛飞了一地。
马老汉卸完货,牵着驴车准备走。张不叫住他,多给了二十文钱,又塞给他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咸菜。马老汉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驴车走远了,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来。
张不靠在院门口,看着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路很长,弯弯曲曲地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他不知道这条路会把他带向哪里,但至少今天,他让这二十多个人吃饱了饭,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