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锁死整座山谷，湿冷的风贴着陡坡流淌，卷着细碎的水雾扑在人脸上，冰得人眉眼发僵。

整支队伍顺着藤蔓逐层下移，每一次伸手抓握，掌心都能触到滑腻的青苔与渗水的石缝，藤蔓被雾气浸得透湿，握在手里又沉又滑，稍不留意就会脱手打滑。

赵铁山走在最前，身形压得极低，五指死死箍住粗壮藤蔓，脚尖反复试探脚下碎石，确认岩点稳固，才敢落下全身力道。

他不敢快，也不能快。

身后带着重伤的蝮蛇根本经不起颠簸，全队人的性命都悬在每一次稳妥落脚之上。

“脚下这片碎石全松了，千万别踩边缘！”赵铁山压低嗓音，气息压得极低，生怕声音传远暴露位置，“所有人贴紧岩壁靠左走，一步都别错！”

身后两名队员牢牢架着蝮蛇，闻立刻微调身形，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崖壁缓慢挪动。

蝮蛇半边身子早已彻底麻木，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反复冲刷神智，眼前白雾层层叠叠，周遭的风声、呼吸声都变得恍惚遥远。他凭着最后一丝执念吊着清醒，身子重得像灌了铅，却始终竭力绷着躯干，不往两侧晃动分毫。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清楚全队的绝境。

但凡他乱晃一下，要么带累队友打滑坠崖，要么暴露身形，招来崖底未知的杀机。

“还撑得住不？实在顶不住就吱声，我们慢点挪。”左侧队员贴着他耳边轻声问，胸口起伏急促，早已累得四肢发酸、体力透支。

蝮蛇微微扯动发白的唇角，气息虚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撑得住……这点伤，拖不死我。”

简单三个字，耗掉了他仅剩的所有力气。

队伍末尾，陈峰紧随而下。

他右手死死攥着藤蔓，掌心撕裂的伤口被反复拉扯，磨掉新结的血痂，新鲜的血水再次渗出，混着崖壁泥水顺着指尖滑落，滴进浓雾里，无声无息。

剧痛早已麻木，此刻只剩一片持续的钝痛扎根骨缝。

可他的目光从未涣散，视线穿透厚重雾霭，死死盯着谷底幽深的方向，耳朵始终紧绷着，捕捉着谷底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崖顶的枪声早已停歇，彻底归于死寂。

但这种安静，从来都不是结束。

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蛰伏。

鬼子放弃了盲射压制，必然是全员提速绕路，抢在他们落地之前封锁谷底出口。

又下移数米，脚下终于不再是悬空绝壁。

厚实的腐叶层取代了冰冷岩石，踩上去松软湿滑，带着腐烂的潮气，耳边也终于响起细碎的林间风声。谷底林地的轮廓，隐隐从白雾里透了出来。

“快落地了，稳住！”赵铁山率先落地，单膝抵住松软腐叶稳住重心，立刻回头抬手示意，语气急促却沉稳，“最后一段最滑，慢一点！落地别扎堆，立刻进林子，绝不能在崖底空地逗留！”

没人应答，所有人只用动作回应。

数息之后，几人相继落地，双脚踩实腐叶地面的瞬间，每个人心底都稍稍松了口气。悬在半空的致命危机终于解除，可紧绷的神经，依旧没有半分松弛。

半空是死，平地未必是生。

陈峰落地的第一时间，立刻抬手示意全队噤声。

他站直身形，抬手抹去眼角沾着的雾水，锐利目光快速扫过白茫茫的林间，低声沉令：“全员噤声，不许出声！就地警戒，铁山你前出探路，剩下两人左右散开，扇形站位盯死四周！”

“明白！”赵铁山沉声应下，瞬间敛尽气息。

赵铁山应声端枪起身，脚步轻得像猫，踩着厚厚的腐叶悄无声息扎进浓雾深处。两名队员小心翼翼将蝮蛇安置在一棵粗壮的老树根后，背靠树干形成掩体，枪口分别对准左右林间通道，全程屏息凝神。

蝮蛇靠着粗糙树干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如纸，新缠的绷带又隐隐渗出暗红血渍。他勉强抬手握住腰间短枪，声音虚弱却执拗：“你们俩去侧翼警戒，我这边没事，能自己盯住正面，别为我分神。”

“少逞强。”右侧队员目不转睛盯着雾气翻涌的林间，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护着兄弟的笃定，“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老老实实养伤，真遇鬼子，轮不到你拼命。”

蝮蛇语塞，只能攥紧枪柄，默默压下浑身剧痛，竭力保持清醒。

谷底的雾气比崖上更浓，林间能见度不足三米，远近树木轮廓扭曲模糊，枝桠交错横生，像无数只探出的鬼爪，藏尽暗处杀机。

风声穿过林隙，呜呜作响，混杂着远处隐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队人，是分散搜剿的多路脚步声。

鬼子果然绕下来了。

陈峰眼神骤然一沉，脚步微挪，无声滑至队伍最前方，掌心的伤口依旧刺痛，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他微微侧耳，凭借多年战场经验快速分辨方位。

“左侧三十米，右翼二十米，至少两队鬼子。”

他语速极快，压着极低气息快速排布战局：“他们雾里搜林，队形散、视野差，优势在我们这边，但距离太近，随时会撞脸，所有人绷紧神经！”

话音刚落，前方浓雾里骤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