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骤然一滞。
深秋的深山林木萧疏,枯黄的枝叶被风卷着,在半空打了个旋,轻轻落在荒芜的山坳里。天光透过交错的枝桠碎落下来,切成一块块斑驳的亮片,落在冰冷的山石与枯草丛上,明暗交错,愈发衬得整片山林死寂沉沉。远处层层叠叠的丘陵隐在薄薄的山雾里,视线受阻,目之所及尽是幽深,连寻常鸟兽的啼鸣都听不见,只剩一片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名日军士兵的低喝不算响亮,却像一根绷紧的弦,瞬间拉满了整片山坳的杀机。
隐在山石阴影里的陈峰,呼吸骤然压至极致,胸口分毫不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的身子紧紧贴在冰凉的岩壁上,掌心撕裂的伤口死死抵住石面,刺骨的疼顺着骨缝蔓延全身,却让他的心神愈发清明。视线透过枝叶缝隙,牢牢锁死山坳入口的日军士兵,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极致的冷静。
身侧的留守队员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握枪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指节泛白。喉头滚动着想吞咽口水,却硬生生憋住,生怕半点细微动静,暴露两人的藏匿位置。
空荡的山坳里,明明无人踪迹,却处处透着诡异。
地上的枯草有被刻意抚平的痕迹,凌乱的碎石被归置整齐,土层浅浅一层浮松,是刚刚被人踩踏、又刻意清理过的模样。没有脚印,没有遗留的物资,可这片封闭的背风死角,绝不可能凭空出现这般规整的痕迹。
那名日军哨兵眼神锐利,枪口稳稳对准山坳深处,不敢贸然突进。
他很清楚,支那部队的精锐最擅长暗处藏锋,越是看似空无一人的死角,越藏着致命杀机。
“有人藏匿!区域排查,谨慎推进!”
哨兵压低声音向后传令,语气紧绷。
紧随其后的脚步声骤然急促,数道黑色身影快速合围过来,踩着满地枯枝落叶,无声堵住山坳所有出入口。步枪枪口齐齐抬起,冰冷的枪线封锁了整片凹地,但凡有人露头,瞬间就是致命扫射。
短短数秒,五名日军完成合围阵型,步步朝着山坳中心逼近。
他们走得极稳,两两配合,互为掩护,目光扫过每一寸草丛、每一块岩缝,排查得细致到极致,不给任何人藏匿的机会。
留守队员的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身体微微绷紧,随时准备抬枪死战。
一旦开战,他们二人对上五名精锐日军,又是正面遭遇,毫无胜算。可若是被逼到绝境,就算是以命换命,也必须死死拖住追兵,为撤离的队友争取足够的逃生时间。
陈峰指尖轻轻压住他的枪身,极轻地往下压了半寸。
动作细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不能打。
一旦枪响,方圆数里的搜山部队都会瞬间靠拢,到时候别说拖延追兵,整支撤离的队伍都会被精准锁定,彻底陷入包围。
眼下唯一的生机,唯有藏。
日军的脚步越来越近,皮靴碾过碎石的摩擦声、枪械轻微的碰撞声,一声声清晰入耳,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两人彻底淹没。山风穿过空荡的山坳,卷动地上细碎的尘土,贴着地面簌簌游走,枝桠摇晃,碎光晃动,周遭每一处细微动静,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无处藏匿。
一名日军士兵弯腰蹲下,指尖抚过平整的枯草,又捻起一撮松动的泥土,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刚刚有人休整,时间不长,绝对没走远!”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枪口直指陈峰两人藏身的岩壁死角。
“这里!”
三名日军瞬间调转枪口,脚步加急,朝着岩壁直冲而来,手指虚扣扳机,随时准备开火。
生死一瞬,陈峰依旧未动。
他死死盯着逼近的日军,视线掠过对方脚下的地势,脑海中飞速推演周遭所有破绽。
山坳狭窄,入口开阔,内里逼仄,日军全员扎堆向内突进,后背完全暴露在外。西侧坡面长年风吹雨打,土石松散,表层土层浅薄松动,遍布风化碎石与枯败草根,稍有外力触碰,便极易坍塌滑落,是整片山坳唯一的地形破绽。
机会,只有一瞬。
就在日军即将抵近岩壁、彻底锁定藏身点的刹那,陈峰身形微动。
他避开伤口,用完好的指节死死扣住头顶松动的岩块,借着身体重心下沉的力道,猛地向下一扯。
哗啦――
整片坡面的浮土碎石瞬间崩落,混杂着干枯的草根、风化的细石,顺着西侧斜坡轰然滚落,尘土漫天扬起,灰蒙蒙的雾气瞬间笼罩整片外侧空地,碎石撞击山石的脆响层层叠叠,动静突兀且剧烈,在死寂空旷的山林里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