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应堆核心室的厚重舱门缓缓滑开,高压泄压阀骤然喷出大片白茫茫的雾气,瞬间充斥整条幽暗走廊,朦胧了周遭的管线与设备。
老霍克操控着轮椅,不顾气流扑面的冲击,第一时间冲了上去,身后一众技术员紧随其后,脸上满是压不住的焦灼与惶恐。
“雷娜!雷娜你回话!”
霍克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甚至掺着一丝哽咽。没人比他更清楚核心舱的恐怖,超高浓度的辐射肆虐,别说区区十分钟,就算穿戴最顶级的防护装备,短短数分钟就足以将人体肌理彻底消融,化为一滩血水。
漫天白雾缓缓流动、渐渐散去。
一道单薄的身影,扶着冰冷的舱壁,一步步踉跄着走了出来。
雷娜抬手摘下厚重的防辐射头盔,随手丢在地面。
哐当――
沉重的金属头盔砸在硬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在空旷的走廊里久久回荡。
在场所有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集体后退半步,眼底盛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眼前的人,早已和他们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雷娜的左半边脸颊,从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上,蔓延至左眼角,爬满了一层剔透晶莹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纤细细密,纵横交错,宛若活体血管般在皮肤下缓缓流动、微微搏动,鲜活又诡异。
她原本漆黑透亮的左瞳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翻滚跳跃的液态金光,像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在眼底静静燃烧。
这不是灼伤,也不是辐射溃烂的狰狞伤痕。
这是一种超脱常理的蜕变,是废土之上从未出现过的生命体征状。
她周身的皮肤滚烫温热,仿佛皮下流淌着滚烫的熔岩,每一次平缓的呼吸,都有细碎的金色光点从毛孔轻轻溢出,悬浮在空气里,缓缓飘散、湮灭。
“队、队长……你的脸……”年轻的技术员吓得口舌发僵,说话都磕磕绊绊,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雷娜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滚烫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鲜活,那些金色纹路不痛不痒,反而透着一股充盈到极致的力量。她眼底闪过一瞬的茫然,像是还未适应身体的异变,不过数秒,浑浊褪去,眸光重归澄澈清明。
“我没事。”
她的嗓音比往日沙哑几分,不再是纯粹的人声,裹挟着一丝奇异的金属共鸣,低沉悠远,格外特别。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超高浓度的源能辐射,没有摧毁她的躯体。
反而与鸦当年留在她体内的源能抗体彻底交融、糅合,打破了人类躯体的桎梏,完成了一场彻底的重塑与进化。
此刻的雷娜,已然介于凡人与能量生命体之间,成为新伊甸有史以来,第一位真正的源能适格者。
她压下体内翻涌的磅礴力量,强撑着酸软的身体,指尖死死扶着冰凉的墙壁,心底最牵挂的事从未动摇。
“别管我,快去看看麦子……怎么样了。”
……
地下第零区,恒温培养室。
当雷娜踏入房间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尽数僵在原地,呼吸一滞,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短短数小时前,培养槽里还只是几株娇嫩纤细、摇摇欲坠的幼苗。
而此刻,偌大的培养槽早已被蓬勃生长的植株铺满,化作一片翻涌起伏的金色麦浪。
在黎明协议满功率输送的纯净源能滋养下,这株经过基因编辑的源能小麦,展现出了颠覆常识的恐怖生长速度。短短数个小时,便从寸许幼苗,长至半人高矮,生机磅礴,势不可挡。
更让人心神震颤的是,它们早已超脱了普通植物的死寂。
每一片狭长的麦叶都在轻轻颤动、摇曳,无人有风,却自生波澜。整片麦浪持续发出细碎低沉的嗡鸣,轻柔绵长,像是万物新生的低语,又像是生命不息的浅唱。
它们疯狂吞噬着空气中游离的辐射尘埃,将这片废土的致命灾厄,尽数转化为温润纯粹的生命能量,层层积淀,充盈进饱满低垂的麦穗之中。
麦穗的色泽,并非普通粮食的沉浊金黄,而是通透澄澈的琥珀色,温润透亮。每一颗麦粒内部,都包裹着一点细碎的流光,宛若藏着一枚微型恒星,静静酝酿着温热的力量。
“成熟了……真的成熟了……”
老霍克操控轮椅靠近培养槽,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眼底热泪汹涌,顺着褶皱的脸颊缓缓滑落。数十年扎根废土、渴求生机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雷娜缓步走到培养槽边。
当她的手掌靠近隔绝的玻璃壁,整片金色麦浪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无数麦穗齐齐偏转方向,麦叶疯狂摇曳涌动,争先恐后地贴向玻璃,亲昵又热切,像是在回应同源的气息,奔赴唯一的守护者。
望着这片蓬勃生机,雷娜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声音轻缓温柔。
“收割吧。”
“让所有人,都尝尝希望的味道。”
……
新伊甸,中央广场。
沉寂许久的巨型蒸汽锅炉重新运转起来,稀薄的白烟缓缓升腾升空,驱散了盘踞城市多日的刺骨严寒,为冰冷的废土城池,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广场正中央,整齐摆放着几十口厚重的老式铁锅,皆是从旧时代遗迹博物馆紧急迁出的老物件,锈迹斑驳,却承载起了全城存续的希望。
高台之上,雷娜静静伫立,手中捧着一篮刚刚脱粒、研磨完成的源能麦粉。
细腻的粉粒泛着淡淡的柔光,萦绕着清润的奶香,还裹挟着一缕难以喻的温润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纯净得能安抚人心底所有的荒芜与焦躁。
广场之下,数千名幸存者自发排成蜿蜒的长龙,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衣衫褴褛、饱受饥寒的底层平民,神色复杂、满心愧疚的旧贵族,还有刚刚放下武器、满心惶恐的鬣狗俘虏……此刻不分身份、不分敌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广场中央翻滚着金色浓汤的大锅上。
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在寂静的广场上层层响起,清晰可闻。
“开饭。”
雷娜淡淡一声令下,温和却有力量。
工作人员立刻上前盛汤,第一碗温热澄澈的金色面汤,稳稳递了出来。
队伍最前方,站着一个瘦小枯槁的小女孩。她穿着破旧单薄的衣衫,小脸冻得通红干裂,望着那碗流光盈盈的面汤,眼中满是怯生生的渴望,却迟迟不敢伸手。
雷娜缓步走下高台,微微俯身蹲下,将温热的汤碗轻轻递到她手里,语气温柔得褪去了所有杀伐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