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最后,锅底快见底的时候,巴宝贝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林风眠和苏清寒一眼,压低声音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们说。关于聂师兄。”
林风眠搁下茶杯。苏清寒的筷子停了一瞬。铜锅里的汤已经不多,火灵椒残留的热辣气息在亭子里弥漫,巴宝贝的声音被辣得有点沙哑,却格外认真。
“我在决赛劈他的时候,发现一件事,”她斟酌着措辞,尽量避开系统不允许透露的内容,“他的剑势里有一道裂痕。不是灵力不稳,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从他还没开始修炼的时候就在那儿的。”
凉亭里安静了很久。锅底的余火轻轻跳动着,映在三人脸上明灭不定。
苏清寒放下筷子:“这件事,不要再对任何人说。”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包括我父亲。”
“为什么?”
苏清寒没有回答。她只是偏过头看向远处暮色里的某座山峰,侧脸的弧线在暗下来的光影里绷得笔直。
巴宝贝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夜色中静静矗立的无极峰。
林风眠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算珠,用极轻的声音自自语:“聂氏。前代掌门陨落那年,她就是守着那道裂缝守了整整十年――原来最后一笔账出在这里。”
巴宝贝没有说话。她端起凉茶灌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她的心比茶更凉。藏册阁残档里的那行草书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天生道心裂痕,恐难结丹。”
她今晚一定要去看清那张纸上被划掉的最后三个字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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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巴宝贝换上夜行衣,悄悄潜出清虚峰。踏月步在夜色中发挥了最大作用,淡青色的灵力残影落在山道石阶上转瞬即逝,沿途没有惊动任何巡视弟子。她按林风眠画的那张简图绕到后门,果然闻到淡淡的灵猫食饵气味。巡查弟子不在岗,一只花斑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她从半掩的后门闪身进入藏册阁,一路摸上三层。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积灰的木架上,那卷残档仍在原处。玉牌触碰到禁制丝带的瞬间,温度微微升高,丝带在淡光中散开。巴宝贝稳住呼吸,重新打开卷轴,借着月色仔细阅读那张泛黄残页上的每一个字。
“天生道心裂痕,恐难结丹。”
这行字的笔迹与前一份相符,确凿无疑。但她上次遗漏了一样东西――划掉的那三个字,在月光的折射下还能辨认出极淡的残留墨痕。
她凑近卷轴,屏住呼吸。
不是划掉,是被更浓的墨覆盖过。覆盖的墨层在岁月的剥蚀下变薄,底下原本的内容一点一点显露出来。三个字,笔画断续不全,顺序错乱,她反复拼对了几遍才将勉强可辨的字痕连成一句完整的结论:
“除非噬亲。”
巴宝贝手一抖,卷轴差点脱手。玉牌也在那个瞬间猛地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她飞快地将卷轴重新系好,塞回原处,禁制丝带自动缠绕还原,一切恢复如初。然后她退到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
噬亲。这个结论不是前代掌门自己划掉的,是有人后来用浓墨遮盖的,而前任掌门在写下这张残页之后不到三天便陨落。死因未载。无极峰后山至今残留当日震怒的剑意。
她不敢再往下想。窗外夜风拂过松林,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巴宝贝无声地溜出藏册阁,踏月步在松林间点落,脚步声轻得像猫。
但她的呼吸一直乱到后山那片矮竹林才勉强平复。
“原来你半夜不睡觉,是喜欢出来吹风。”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巴宝贝差点跳起来。她猛地转身,看见小橘正蹲在竹林的青石上,尾巴悠闲地摆来摆去,金色的猫眼在月光下格外亮。说话的当然不是猫――是她身上的系统提示没响,而那个坐在青石另一端、一手搭在猫背上的人,才是真正吓到她的人。
聂海龙。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单衣,外袍没有系,长发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松散随意,却也因此更让人捉摸不透。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明暗交界的轮廓柔和中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凉意。
“师、师兄?”巴宝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你。”聂海龙轻轻搔着小橘的下巴,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舒服得眯起眼睛,“酉时过后藏书阁闭阁,你刚去的可不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正殿。”
“我――”巴宝贝脑子飞速转动,“我晚上吃撑了,出来散步。”
“散步散到藏册阁后山来了?”
“这片竹林风景好。”
聂海龙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他只是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下。巴宝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青石旁边坐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找借口逃走,她应该逃走的。但她刚看到的那三个字还烙在视网膜上,让她心里有一个无法压抑的冲动――她想确认一些事情。
“师兄,我问你一个问题。”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
“嗯。”
“你的家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聂海龙抚猫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继续用手指顺着小橘的脊背轻轻梳理,动作依旧温柔,但巴宝贝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冷了一分。不是修为的波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月光忽然被云遮住了一瞬。
“怎么忽然问这个?”他语气平淡。
“就是……随便问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巴宝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记事之前。”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聂海龙抬头望着月亮,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师门长辈说,他们死于一场意外。那年我不到两岁,被送回天衍宗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他们死在外面,凶手没有找到。”
巴宝贝的指尖陷进掌心。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被捏皱的衣料,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自己父母的死跟他有关,他只知道自己是遗孤,被捡回宗门抚养长大,剑道天赋异禀,却天生道心有裂。
前任掌门到底隐瞒了什么?前任掌门在写完那句话之后不到三天便陨落于无极峰后山,她脑中掠过一个又一个可能性,每一个都让她的后背更凉。
“师妹。”聂海龙忽然叫她的名字。
巴宝贝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亮,却没有攻击性,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目光里某种很克制的东西正缓缓沉下去,像被冷雨打湿的余烬。
“你今天晚上很奇怪,去藏册阁查过我了?”他轻声问。
巴宝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否认,但否认不了。林风眠曾说藏册阁的禁制神识锁在他面前形同虚设,她的潜入未必真那么隐秘。她喉咙发紧,只涩涩地回了一句:“……师兄。”
聂海龙将手指从小橘背上收回,缓缓伸出右手,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带着一股极淡的松香气息。
“不用偷偷摸摸的,”他放下手,重新将视线投向远处的云海,“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能说的,我都会告诉你。”
巴宝贝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下头,咬着下唇,不敢再开口。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所有事情都抖出来――不是他的事,是她的事。系统的任务,原著的黑化值,还有她最初接近他的原因。这些事她连林风眠和苏清寒都不能说,更何况是他。
“回去睡觉吧。”聂海龙站起来,将外袍随意地搭在肩上,“明天不是要去领大比魁首的奖励吗?掌门应该会亲自接见你,别顶着黑眼圈去。”
巴宝贝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师兄。”
“嗯?”
“你说的,能说的都会告诉我。那不能说的事情呢?”
聂海龙侧过头来,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幽深得看不见底:“不能说的事情――等你问的时候,我再说。”
巴宝贝攥紧拳头,转身大步走回清虚峰。她没有回头,因为怕一回头就被他看穿此刻所有情绪。
竹林恢复安静。聂海龙重新坐下,抚了抚小橘的脑袋,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镜碎片,在月光下端详了很久。碎片的棱角反射着冷白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她在查我的过去,”他轻声对猫说,“比我自己查得还认真。”
小橘摇了摇尾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噜。
聂海龙将铜镜碎片收回袖中,站起身,望向远处清虚峰的灯火。那盏灯在夜色里摇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着,像是有人刚推门进屋,又像是有人在等他回去。
---(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