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坚看着阶下伏地不起的老者,心中无怒、无恨、无责,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萧索与空冷。
他忽然彻底读懂了李鸿章,读懂了洋务派一众老臣,读懂了晚清数十年的积弊根源。
甲午之后,李鸿章曾自嘲为大清裱糊匠,一语传遍朝野,人人为之唏嘘。彼时世人皆叹其劳苦、怜其委屈、悲其际遇。可此刻徐坚才真切明白,这三个字,从来不是自谦自嘲,而是最精准的自我写照。
数十年洋务运动,造船、制械、开矿、办学、建水师、兴实业,看似轰轰烈烈、遍地开花,可终究只是裱糊修补、缝缝补补。只补表皮漏洞,不除内里沉疴;只修器物外壳,不动制度根基。风雨一来,裱糊之纸尽数破碎,内里腐朽虚空尽数暴露,北洋覆灭、洋务崩盘,皆是必然。
根上已烂,枝叶再繁,终究无用。
徐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甲午之后,你自谓裱糊匠,朕如今看来,确实贴切。数十年洋务奔走、器物革新,终究只修皮毛、未动根本,看似繁华,实则虚空。大清之弊,不在器械、不在技艺、不在兵力,而在制度、在人心、在格局、在根基。”
“昨日朕赴颐和园请安,太后已然为朕划下底线、立定红线。”徐坚声音萧索,道出所有改革的桎梏与无奈,“新政可改弊、可兴利、可图强,唯独不可动摇祖宗基业、不可颠覆满清宗社、不可触碰权贵根本。”
“你们做臣子的难,束手束脚、动辄得咎、进退维谷。朕做皇帝的,更难。”
“罢了。”徐坚轻轻叹息,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秋风之中,“你难,朕也难。时局如此、格局如此、宿命如此,你我君臣,都只能勉为其难、尽力而为罢了。”
这番悲凉通透的感慨,彻底击溃了伏地的李鸿章。
半生辛劳、半生谤誉、半生挣扎、半生无奈,瞬间涌上心头。他少年科举、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生为国缝补破败江山,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最终却落得身败名裂、举国唾骂、闲置朝堂的结局。他有私心、有怯懦、有算计、有避祸,可亦有半生赤诚、半生操劳。
此刻听闻帝王一句“都难”,所有隐忍、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悲凉尽数崩塌。
李鸿章伏地痛哭,老泪纵横、身躯颤抖,哽咽不止,想要开口辩解、想要陈情心志、想要诉说半生苦楚,千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剩苍老悲凉的哭声回荡殿中。
他想告诉帝王,自己并非畏难避祸,只是暮年无力、不敢担此滔天重责;想告诉帝王,自己亦知大清根烂、积弊深重,只是无力回天、无可奈何;想告诉帝王,自己半生裱糊、半生修补,早已心力交瘁、满目疮痍。
可千万语,终究无从说起、无处说。
徐坚静静看着痛哭的老臣,却也已然厌倦了所有周旋与辩解。世道如此、人心如此、格局如此,哭亦无用、叹亦无用、悔亦无用。
无尽萧索席卷周身,他不再多,不再多看,默然转身,缓步走向殿内深处。
秋风穿殿,帘幕轻晃,烛火摇曳。
少年帝王一步步远去,终究只留李鸿章一人,孤零零伏在冰冷的金砖之上,任由老泪纵横、悲声自响,独对满堂深秋寂色、一世破败江山。_c